北京觀察》堵死「進京告御狀」？中國《信訪9條》新規上路：為何北京要收緊跨省申訴管道？

7月1日起，中國正式實施俗稱「信訪九條新規」的《關於進一步規範群眾來訪登記工作的辦法》，其中最受外界關注的一項規定，是民眾若欲跨省前往北京向國家信訪局或中央部委「越級上訪」，必須先取得省級機關針對案件所出具的相關文書，否則將被引導返回屬地處理。同時，新規也要求地方政府必須依法受理民眾陳情，並於15日內告知受理情況及處理程序。

表面上，新規一方面提高了地方政府的受理責任，另一方面則進一步限縮民眾直接赴北京申訴的管道。但若放在近年中國持續推動「信訪工作法治化」與基層社會治理改革的脈絡下觀察，這項制度調整，更像是北京試圖重新定義信訪制度功能的一次重要轉折。

信訪制度可追溯至中共建政初期，原本被定位為民眾向政府反映問題、提出申訴的重要制度安排。理論上，地方政府若無法解決問題，民眾仍可向上級機關，甚至中央政府反映，希望藉由更高層級介入，糾正地方行政失當。

多年來，「進京上訪」因此形成一種特殊政治現象。對不少民眾而言，中央往往被視為比地方更願意主持公道，而北京國家信訪局也成為許多土地徵收、司法爭議、拆遷補償、勞資糾紛等案件最後的制度出口。大量地方矛盾最終湧向北京，不僅增加中央行政負擔，更重要的是，每逢重大政治活動、兩會或敏感紀念日前夕，各地政府往往投入大量維穩資源攔截上訪民眾，甚至衍生「截訪」、「黑監獄」等長年遭國際人權組織批評的現象。

記者在今年春節回河北老家探親時候，就在北京西站目睹了當地駐京辦在火車站圍堵訪民的場景，一位訪民被四名五大三粗的男士從火車站的候車大廳直接架走。

每個月國家信訪局會向各省公布當月信訪率的排名，若是某些省份長期霸榜第一，則是會通報批評當地分管信訪工作的領導。在川普訪問北京之際，曾前往天壇公園參觀，然而大陸國家信訪局所在地的北京永定門距離天壇公園南門步行僅20多分鐘，北京當局在川普來訪之際也是派各省市地方駐京維穩辦的幹部勸返本地訪民，因此民間戲稱「帝王談笑祈年殿，百姓哭訴永定門」。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台上談政治、台下找工作！中共建黨105盛大慶典　中國青年嘆：投了上百份簡歷沒回音？ ｜ 更多文章 ）

隨著北京城市規劃進一步的升級，位於中國公安部的信訪部門則是搬到了豐臺區的角門西附近，此舉也是減少因訪民大量聚集而被認為「影響市容」的做法。

根據大陸國家信訪局官網公布的九條辦法，信訪人應優先以書面或網上形式反映訴求；若選擇「走訪」，必須前往有權處理的本級或上一級指定場所。新規特別強調，有權處理的機關須在15天內書面告知接收情況與處理程序，並規範出具答覆意見，各級信訪部門全程跟進。

最受矚目的第4條，則直接針對「進京訪」設下高門檻：跨省越級到北京者，需持有省級文書，否則不予登記、引導返回。重複來訪、辦理期限內再訪者亦不重複登記；若出現「滋事擾序、纏訪鬧訪」等行為，則由公安機關介入處理。

此前，進京上訪者會被拉到北京市豐臺區久敬莊接濟服務中心，而該接濟服務中心，實際主要功能是收容上訪者，登記後會對屬地問責，按人頭數從其維穩經費裏罰款3到5萬元人民幣後令其簽單、接走訪民。

上述這樣的做法此前是處於明確的模糊界定，一位來自北方某省駐京維穩辦的黨政幹部證實了上述規定。這名幹部表示，主要還是讓駐京維穩辦這邊更好的完成工作考核。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新規最鮮明的訊號，是北京希望徹底改變「有事找中央」的治理模式。根據規定，民眾若採取現場走訪方式陳情，原則上應向有權處理事項的本級或上一級政府提出；若跨越層級直接赴北京，除非已完成地方程序並持有省級正式文件，否則中央機關原則上不再受理，而是要求返回屬地。

相較過去，北京雖然也鼓勵屬地解決，但仍保留一定程度的中央受理空間；如今則進一步建立制度門檻，使越級信訪成為例外，而非常態。

這樣的做法，與中共高層多次提及並推廣「新時代楓橋經驗」非常吻合，這一源自1960年代的基層治理模式，強調「矛盾不上交、就地化解」。今年中共建黨105週年慶典上，獲頒「七一勳章」的基層幹部中，就有踐行此經驗、調解千餘糾紛的社區書記。大陸國家信訪局長會議早先已部署2026年工作重點，強調推進信訪法治化、源頭治理與政治機關建設。

近年來，中共高層多次強調「把矛盾化解在基層」、「將風險消除在萌芽狀態」，儘管官方將改革定位為提升治理效能，但外界更關注的是，新規是否將進一步壓縮民眾實際申訴空間。

中國信訪制度長期存在一個根本矛盾：許多民眾之所以選擇進京，正是因為地方政府本身就是爭議當事人。如果地方行政、公安或法院已經形成一致立場，再要求民眾回到原有體系內尋求救濟，制度能否真正發揮糾錯功能，始終備受質疑。

從治理角度來看，北京試圖透過制度設計，把原本高度政治化的維穩工作，轉化為程序管理與行政流程控制，降低大量群眾聚集北京所帶來的政治風險。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台上談政治、台下找工作！中共建黨105盛大慶典　中國青年嘆：投了上百份簡歷沒回音？ ｜ 更多文章 ）

若地方行政透明度、司法獨立性及監督機制未同步改善，越級申訴管道收緊後，民眾未必因此獲得更有效率的救濟，反而可能讓部分社會矛盾停留於地方體系內持續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