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臺灣世代變遷下工友退休、年金改革與「老有所終」之挑戰

阿雄是一名老工友。年輕時，他家境並不寬裕，退伍後進入公家機關工作。那 個年代的臺灣，剛從貧窮農業社會慢慢走向工業化，許多人對工作的期待很單 純：薪水不用最高，但要穩定；生活不用富貴，但老了要有依靠。阿雄也一直 相信，只要自己認真做事，一份工作做到退休，國家和制度就不會讓他晚年無 依。 

阿雄剛進機關時，工友尚未適用《勞動基準法》，退休主要依《事務管理規 則》辦理。那是一個強調久任與照顧的年代，制度用基數計算退休金，服務越 久，退休基數越高；若符合條件，兵役年資也可能併入計算。對阿雄而言，當 兵兩年、進機關服務十年，都是人生真實付出的時間。他以為，這些年資會像 一磚一瓦，慢慢堆成他晚年的安全感。 

後來，時代變了。工友開始適用《勞動基準法》，退休制度從行政命令走向法 律保障，看似更穩固，但制度思維也開始不同。過去重視「服務越久、照顧越 多」，後來則開始考量財政負擔與退休成本，因此勞基法舊制設下四十五個月 基數上限。阿雄在勞基法舊制下又工作了二十年，原本以為年資越長，退休保 障越厚，直到接近退休時才發現，自己的退休金早已被四十五個月封頂限制 

住。 

他聽完人事說明後，心裡很不平靜。因為他不是沒有工作，也不是沒有年資， 而是後面繼續服務的那些歲月，彷彿在退休金制度裡失去了重量。這正是許多 老工友最深的失落：年資仍然存在，身體也確實老去，但退休利益卻早已停止 成長。 

民國九十四年勞退新制上路後，退休制度又再一次改變。新制改採個人專戶， 由雇主每月提繳退休金，退休金跟著個人走，不再完全依附單一雇主。這對經 常轉職的年輕世代較公平，也避免過去「做不到退休就領不到」的問題。然 而，新制也把退休責任更多推向個人。帳戶雖然人人都有，但未來夠不夠養 老，卻成了另一種不安。 

阿雄最遺憾的是，當年新制剛上路時，曾有一段舊制年資結清轉入新制專戶的 過渡機制，但那不是永久選擇，而是限期安排。當時很多工友並不真正理解制 度差異，也不知道結清與否可能影響日後是否繼續被四十五個月上限卡住。有 些人及早結清，有些人沒有結清；多年後回頭看，同樣是工友、同樣服務數十 年，只因當年資訊掌握不同、選擇不同，退休結果便可能差很多。

阿雄的故事，其實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整個世代的縮影。臺灣工友退休 制度，從《事務管理規則》的行政命令時代，到《勞動基準法》的法律保障， 再到《勞工退休金條例》的個人專戶制度，反映出台灣從貧窮走向富裕，也從 國家照顧慢慢走向個人責任。制度改革有其必要，但改革過程若沒有妥善處理 舊年資、封頂限制、資訊落差與世代公平，就會讓許多長期服務者感到被制度 遺忘。 

所謂「老有所終」，不只是退休金多寡的問題，而是人在辛苦工作一生後，能否安心老去、被公平對待、保有尊嚴的問題。阿雄走出人事室時，沒有大聲抗 議，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我不是要多拿，我只是希望我做過的日子，不要在 制度裡消失。」這句話，也正是臺灣面對年金改革時，最應該聽見的聲音。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每40分鐘新增一名患者─超高齡台灣如何面對失智症浪潮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法學教師、勞動與職場霸凌法制研究及調解實務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