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大學生騎車安全要怎麼管？—風險管理的簡單示範

近日新聞報導暨南大學準備在車輛管理辦法中，新規定禁止機車駕照未滿一年者騎車入校，引發學生抗議校規不應凌駕法律。該校為了學生安全用心良苦，但學生並不領情。類似情況，也常見學生家長擔心孩子騎車危險，多嘮叨幾句就被孩子嫌。

這些孩子都是辛苦歷經成百上千次的小心考試，才有上大學開創新人生的機會，但只要一次騎車不小心，可能是重傷、失能，就讓過去幾千次的小心都沒用了，而且還成為家庭乃至社會沉重的負擔，學校與家長當然要想辦法讓孩子能平安騎車，因此對經驗不足的新手駕駛加以限制應屬合理。但這樣就夠了嗎？即使非新手駕駛，大學生騎車重大傷亡事件還是屢見不鮮，顯示努力提升安全的空間還很大。學生小心騎車的重要性遠大於小心考試，然而多數家長、學校與教育主管機關，對於提升學生交通安全的投入，遠遠、遠遠、遠遠不及為孩子提升考試分數的投入。

前述暨南大學擬禁機車新手入校，事實上只能解決小部分的安全問題，應該要有更多措施來提升安全。這不是怪學校努力不夠，暨大是明知吃力不討好，還額外去做常規上不用做的事，值得讚賞。應該被檢討的是，我們習慣將安全問題以安全管理方式因應，而容易忽略掉其他的管理技術，以致效果有限。很多人會問：安全問題以安全管理對待，不是剛好嗎？不然哩？

其實安全問題的背後，本質上是危險問題，應以危險管理來面對（「危險管理」同「風險管理」）。再有人質問這話不對，因為安全與危險是相對詞，安全管理與危險管理是同一件事，只是敘述的方向不同，就像「清潔處理」與「髒污處理」是同一件事。其實不然，「安全管理（Safety Management）」與「風險管理（Risk Management）」有相近的目標，但有些差異，二者簡單比較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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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表可知，安全管理有較明確操作的範圍，也是各行各業的「安全管理手冊」、「安全管理規則」可見到的重點，而風險管理則較籠統，操作空間很大，甚至可說大到無限範圍。這樣是否表示有明確操作範圍的安全管理比較好？請想：「風險（Risk）」是損失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 of Loss），「不確定」就是各種可能都有，甚至是無限種可能，若用有明確範圍的安全管理，去對付無限可能的風險，應付得來嗎？如果改用不限範圍的風險管理，去對抗無限可能的風險，是否比較匹配？

「禁止新手騎車入校」措施，是個用心的安全管理，校方注意到意外事故的危害，為保護學生而做的預防措施，是主動找出新手經驗不足的問題點，並以校規制度化來做管理。這是可行的校務安全管理措施，不會有「校規凌駕法律」的問題，否則陽明交通大學的交通管理要點，多年來規定大一新生不得申請機車停車識別證，恐怕早已面臨法律上的挑戰。

如果校方改以風險管理對待，會怎樣？學校首要目標是「安全」，學生要的是「便利」，當管理者與被管理者雙方目標不一致，衝突難免。因此管理的第一要務是調和雙方目標，就是學校要安全，也要讓學生便利；學生要便利，也要能安全。對於學生騎車的安全問題，學校可以做的風險管理步驟，示範如下（既是示範，力求真實，篇幅略長）：

第一步：辨識危害因素

學生騎機車可能的危害因素有：肉包鐵的機車本質；操作不當；貪快；逞快；耍帥；疲勞；怠忽；身體不適；酒駕；毒駕；藥駕；不熟路況；不知高速行駛後果；不知機車機械與物理特性；不遵守交通規則；不熟他車運行模式；不熟行人行進模式；機車欠缺保養；機械故障；道路設施缺陷；天候不良；空氣汙染；天災；無辜被撞；……，以及上方各因素的組合，例如疲勞+貪快、……

第二步：分析風險（衡量風險）

上述危害因素有24種以上，按理應該對每一種因素都應作分析，本文礙於篇幅，僅分析「不熟他車運行模式」所致的風險：

1. 不知大車的轉彎軌跡而進入內輪差區域；
2. 不知他車駕駛人的視野死角而過於靠近；
3. 不知他車的煞車距離，貿然切入他車前方；
4. 未預料他車可能違反交通規則而未預先防範；
5. 無意的冒犯導致被逼車；
6. 故意冒犯導致被逼車；
7. 正常行駛被逼車；
8. 未注意橫向車通過路口時間較長，在自車方向綠燈亮起便快速衝出；
9. 未注意他車在車道內可能非直線行駛而過於靠近；
10. 不了解多車互動的連鎖效應，以致未提早防範……

第三步：對策

一種危害因素會產生多種危險，每種危險都要有因應對策。本文僅說明「正常行駛被逼車」這項危險可採行的對策：

1. 教育學生遇此狀況，先脫離被逼迫的狀態，可以是靠邊、加速離去等，切勿自認沒錯就與對方僵持，畢竟機車只要輕微碰撞就可能不穩失控；
2. 教育學生事後檢討可能被逼車的原因，例如是否自己速度過慢又擋住後車去路，或對方是趕時間的營業車等，以利日後避開此類危險；
3. 鼓勵學生裝設前後行車紀錄器以利蒐證，並舉發對方危險駕駛；
4. 鼓勵並補助成立交通風險管理社團，以宣導安全觀念、避免危險、減少傷害。在被逼車的問題上，可以協助同學舉發危險駕駛；
5. 建議政府正視故意逼車的危害，一部快速行駛的大車，故意逼近前方小車，其危害不低於故意拿一把刀抵住他人後背，逼迫者不論有心或無意，奪人性命在瞬間即可能發生，應以刑法究責；
6. 建議教育部將逼車行為列入批判教材，讓孩子從小認知大車逼小車是令人不齒的惡霸、小車逼大車是令人惋惜的蠢材；……

前四種對策是治標，後二種是治本。

第四步：檢討改進（監督與控制）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社會安全網缺乏容錯──竹南郵局命案暴露的治理盲區 ｜ 更多文章 ）

每種對策都應適時檢討，本文僅對「建議政府正視逼車危害」作檢討。當一個學校透過正規管道，向教育部建議政府應修改法律嚴懲逼車行為，結果無效時，可行的改進措施至少有二，一是聯合其他學校再度建議，另一是公開呼籲社會大眾關注，並請校友會、媒體、社會賢達協助推動修法。

以上四步之後，要循環做。風險管理一旦啟動，就不應該結束，因為風險無時不在，必須將上方四個步驟循環做。

在上方四步驟中，有24個以上的危害因素，假設：每個危害因素平均產生10個危險、每個危險平均有 6個對策、每個對策平均有 2個改進事項，那最後會有24x10x6x2=2880個以上的改進措施要做。這麼大的工作量做得來嗎？如果認同學生交通安全的重要性不亞於學科教育，那相較於學校平日投入的大量教學與行政工作，這類安全工作並非難以承擔。

「禁止新手駕駛入校」是有效果的安全管理，與之相較，風險管理應較有優勢。如前述分析，風險管理對策中，學校可用教育與社團活動，讓新手駕駛也能跟老鳥有一樣的行車知識，就不需要區分新手、老鳥，都可進校園。但應該要區分是否具備足夠的安全駕駛知識，因為即使是老鳥，如果駕駛觀念不正確，自認熟練之下可能更危險，所以，學校管制學生機車進入校園的標準，可以將「持駕照超過一年」，改為「通過安全講習及測驗」，這樣校方要的安全與學生要便利都兼顧了，爭議也可大幅減少。

上方是學校對學生騎車的風險管理的示範說明，若學生家長關心孩子的交通安全，也可以仿照上述步驟做出家長版的學生騎車風險管理。然而最重要的是，學生要有自己的風險管理，自己的安全不應該靠別人來管。

學生自己必須知道騎車會面臨哪些危害因素、每種危害因素會產生怎樣的風險、該有怎樣的對策、有了對策之後還要檢討改進。例如要知道機車本質上是肉包鐵，這項危害因素的危險性在於只要摔車，輕則擦挫傷，重則失能甚至喪命。那就不能貪快，好好遵守交通規則，也用心學習用車經驗，包括別人車禍的教訓，不管有無出事，都要找時間檢討還有哪些危害因素沒考慮到、哪些對策可能不夠好等等。一項危害因素解決後，其他項目再一一演練，千百次下來就會安全很多。再次重申：千百次的安全演練，並不會比學科考試的次數多；學生為了提升學科能力可以歷經千次考試，為了提升安全，千百次的演練也是值得，否則一次騎車不小心，就可能抹煞過去所有的努力。

有耐心讀到這裡的朋友或許會懷疑，「風險管理」是本國股票上市上櫃公司監理事項之一，是ISO近年要求做到的項目，是「行政院及所屬各機關風險管理及危機處理作業手冊」中的重頭戲，是一本本厚重教科書所講述介紹，怎麼會是上面三千多個字，四個步驟就可以做到？確實，風險管理相當受各國政府與工商界重視，也有深厚的理論，因此很多人覺得風險管理是深奧與繁重的學科而不敢親近，進而使得本國企業或機關，施行風險管理的比率不算多，其中還有部分只是「寫作文交差」的態度來做，相當可惜。

其實基本的風險管理並不難，在各大上市公司的網站上，可以看到他們的風險管理流程，基本上也就是上述四步驟或其變形，例如台積電公司揭露的風險管理流程是：辨識—評估—回應—監控—審查。這樣的風險管理流程可用於個人、士、農、工、商、軍、政各領域，如果可以普遍推行，本國的各種災害損失將可減少，大家都會比較平安。

安全有時可以靠幸運獲得，有些人沒特別做什麼也能平安無事。然「幸運」終究無法捉摸，而風險管理卻可以自我掌握去掃除一些危險情況，可得較為穩固的安全。風險管理的代價，不僅是金錢，還要有時間、心力的持續投入。投入越多，安全漏洞通常越少。嫌工作量太大的管理者，當然可以少估幾個危害因素、少做幾項對策，或退回安全管理模式，甚至什麼都不做，但投入越少，風險漏洞往往越大。說到底，穩固的安全不是廉價品，更不是祈求來的幸運，而是經由一次次辨識危害、分析風險、擬定對策並持續改進所換來的。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社會安全網缺乏容錯──竹南郵局命案暴露的治理盲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風險管理、責任保險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