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當日本與菲律賓啟動台灣東部海域的專屬經濟海域(EEZ)劃界談判,中國海警船隨即以強硬姿態進入相關海域進行「執法巡查」。對此,我國國安會與外交部迅速發出預警,提醒國人切勿落入北京「假執法、真擴權」的認知作戰框架。然而,社會輿論隨即引發激烈反彈,不少聲音強烈質疑:「難道政府只要遇到外交困境或政策失誤,一句『認知作戰』就能包辦所有的政策解釋與責任推卸?」
短短幾天之內,台灣社會彷彿被猛烈地推向兩個極端:一邊認為所有對官方政策的質疑,背後都有境外勢力操作的陰謀;另一邊則深信,所謂的「認知作戰」不過是執政當局掩蓋無能、轉移焦點的政治遮羞布。
然而,在這場喧囂的爭論中,真正令人憂心的,不是哪一方的政治聲量比較大,而是台灣社會是否正在集體喪失冷靜、理性討論公共事務的能力。
資訊空間的煙硝:認知作戰是真實存在的地緣威脅
我們必須直面現實:認知作戰(Cognitive Warfare)絕非憑空捏造的政治術語,它是當代地緣政治衝突中,成本最低、效益最高的非對稱作戰手段。
從俄烏戰爭爆發前夕鋪天蓋地的假訊息、歐洲各國議會選舉期間的網軍滲透,到美國總統大選引發的社會撕裂,乃至於台灣近年在重大公共衛生、能源政策及國防議題上的輿論風暴,民主國家早已集體證實:資訊空間已經成為實體戰場之外,延伸出的第二戰線。
透過演算法的精準推播、內容農場的量產製造、境外虛擬帳號的協同行為,以及本土既有矛盾的輿論放大,威權國家能夠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成功干預他國的集體意志。如果在此刻選擇否認認知作戰的存在,那就像在網路犯罪猖獗的時代,否認網路詐騙存在一樣荒謬且危險。
然而,當正視這項威脅的同時,我們也必須警惕另一種極端——「認知作戰的濫用化」。如果每一次的外交挫折、民意質疑、甚或是公務體系的決策失誤,最終都一成不變地以「認知作戰」這四個字作為萬靈丹式的標準答案,長此以往,不僅無法凝聚共識,反而會在人民心中激發出更深層的防衛心理與政府不信任感。
問題的本質,從來不在於「有沒有認知作戰」,而在於:除了提醒國人提高警覺之外,我們的國安團隊與外交體系,究竟具體做了什麼?
日菲劃界談判的啟示:民主體制的正當追問
這次日菲專屬經濟海域的劃界談判,確實深深觸動了台灣敏感的神經。這片海域攸關台灣東部的戰略安全、漁民的生計權益,乃至於未來藍色國土的實質延伸。許多民眾心中浮現出最直接、也最樸實的疑問:
「這片與台灣國家利益高度相關的海域進行談判,為什麼台灣無法實質參與?我們被排除在外的原因是什麼?」
這並不是一個「親中」或「反中」的意識形態問題,而是一個民主社會在面對國家利益受損時,理所當然的公民追問。
外交部是否在事前就精準掌握了日菲談判的時程與具體內容?
國安會是否在內部會議中,針對最壞的情況提出可行的替代方案?
如果有,政府應該坦誠地在不洩漏國家機密的前提下,讓人民知道國家的努力與限制;如果沒有,也應當對外展現誠實檢討的態度。民主制度最珍貴的資產,從來不是政府永遠聖明、永不犯錯,而是體制允許人民站出來要求答案、監督權力。
國際政治的冷酷現實:擺脫兩極化的鐘擺效應
然而,當我們試圖擺脫官方「凡事皆是認知作戰」的盲點時,也必須高度警惕輿論市場中另一種快速滑向極端的危險傾向。
在日菲談判與中國海警巡查事件發生後,坊間隨即出現了許多過度延伸的悲觀論述。例如:從日菲談判直接推論「美國已經準備放棄台灣」;從美中兩大國的日常外交互動,輕率地斷言「台灣已經被送上大國談判桌」;甚至將台灣在國際社會中所面臨的結構性外交挫折,一刀切地歸咎於政府「一味跪舔盟友」的軟弱。
這些論述看似在反思外交政策,但更多時候,它們是建立在恐懼引導的推測上,而非基於堅實的外交事實。
國際政治的本質,從來就不是一齣非黑即白的童話故事。
菲律賓在南海與巴士海峽上面臨巨大的地緣壓力,自然有其自身的安全考量。
美國作為全球霸權,其戰略出發點也永遠是優先考量美國自身的全球與國內利益。
台灣如果將自身的安全與未來,毫無保留地完全寄託於任何一個盟友的善意之上,這在戰略上無疑是極度危險且不負責任的。但這並不代表,台灣的戰略抉擇只能在「完全依賴盟友」與「完全不信任盟友」這兩種極端的鐘擺之間,進行痛苦且內耗的二選一。
一個真正成熟、具備戰略自主性的國家,懂得在利益交會時與盟友展開深度合作,同時也懂得在利益分歧時,靈活運用籌碼,建立屬於自己的防禦與對話能力。
建立「認知韌性」:當代台灣公民的必修課
回頭來看,這場圍繞在海警執法與認知作戰的風暴,揭示了台灣當前真正需要建立的,或許不是更多的飛彈掩體,而是一種集體的、新型態的「認知韌性」(Cognitive Resilience)。
所謂的認知韌性,既不是盲目地相信政府所拋出的一切官方說辭,也不是一味地為了反對而反對,否定政府的所有外交與國防努力。它不是把所有來自社會的批評都粗暴地貼上「中共同路人」或「在地協力者」的標籤,但也不是把所有來自國安單位的真實警訊,都冷嘲熱諷地視為執政者的政治操作。
當政府告訴我們「這是中共的認知作戰」時,身為公民,我們會理性地追問:「政府掌握的具體證據是什麼?我們實質的因應策略與反制手段在哪裡?」
當有輿論指責「國安團隊在外交上毫無作為、喪權辱國」時,我們同樣要冷靜地追問:「在當前錯綜複雜的國際現實下,具體、可行且不損及國家核心尊嚴的替代方案究竟是什麼?」
這種基於事實、立足於理性的雙向追問,絕非撕裂台灣,更不是不愛台灣;相反地,這正是民主社會最核心、也最難能可貴的公民素養。
防範全面犬儒主義: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真正危機
它讓人民懷疑政府的動機,讓讀者懷疑媒體的客觀,讓國民懷疑盟友的承諾,最終,讓公民懷疑民主制度本身的正當性。當這種懷疑蔓延到極致,其終點就是彼此之間再也無法建立信任。
一旦台灣社會陷入這種「全面的犬儒主義(Cynicism)」,人們普遍認為所有政治人物都一樣虛偽、所有新聞媒體都是政治打手、所有制度都不值得託付時,社會凝聚力便會瞬間瓦解。到了那個時候,威權勢力根本不需要發動實體戰爭、動用一兵一卒,台灣內部的民主防線便已從核心崩塌。這才是現代國家安全最深層的危機。
因此,國家安全,從來就不僅僅是精準彈藥的庫存數量,也不僅僅是外交公報上的修辭堆疊。國家安全,在本質上更是一種「社會能力」。它考驗著一個國家的國民,是否能在紛亂、破碎且充斥著惡意干擾的資訊洪流中辨識真偽;是否能在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場中維持基本的理性;以及在巨大的地緣焦慮與戰爭恐懼面前,是否依然願意向彼此敞開大門,維持建設性的對話。
結語:在充滿分歧的時代裡,我們是否願意一起長大?
我們身處的這個地緣政治世界,正在以幾十年來最快的速度發生劇變。
灰色地帶衝突、常態化的海警執法、海底電纜的安全防護、社群網路演算法的意識形態推播、以及無孔不入的認知作戰,這些都已經不再是教科書上的理論,而是台灣每天必須面對的新安全常態。過去的國安,或許是前線軍人與專業外交官的專屬責任;但今天的國安,其戰線已經延伸到每一個國民的智慧手機螢幕上,需要整個社會共同承擔。
我們絕對可以、也應當理直氣壯地監督政府的各項缺失,但不必因此否定台灣正在面臨的真實外部威脅;我們必須時刻警覺周邊威權體制的擴權野心,但也大可不必因此停止檢討我們自身體制與決策的不足。
真正的國家理性,既不是軟弱的妥協,也不是激進的對抗,而是同時擁有兩種勇氣:敢於對內質疑權力,也敢於對外地面對冷酷的現實。
這座島嶼上只有兩千三百萬人。無論我們在每次選舉中支持哪一個政黨、認同哪一種政治光譜,我們最終都呼吸著相同的空氣,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面對著相同的地緣風浪。
當國際變局再度襲來,比起急著在內部尋找戰犯、追問誰是「中共同路人」,或者誰在「販賣亡國感」,或許當前對台灣更具決定性的歷史考驗是:面對這個變動且殘酷的世界,我們這個民主社會,是否願意選擇一起長大?
成熟的民主體制,從來不保證我們永遠能選出完美的標準答案,而是在於我們置身於充滿分歧與焦慮的時代裡,全體國民依然保有坐下來理性討論的能力、承認錯誤並加以修正的勇氣,以及對這塊土地上命運共同體的最終信任。而這,或許才是當前台灣在波濤洶湧的印太局勢中,最迫切需要、也最堅固的國家安全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