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的終點，將是重蹈日本覆轍？從上海成衣商到外賣大戰的集體焦慮：中國陷入通縮惡性螺旋

中國去年雖然繳出貿易順差超過1兆美元的驚人成績單，但中經經濟也遭遇前所未有的內卷風暴與通縮危機。從上海七浦路的服裝退貨潮，到電動車與外賣行業的割喉戰，令人擔憂的產能過剩與需求疲軟正形成惡性循環。即便出口強勁，但國內消費者的荷包卻日益乾癟、企業利潤萎縮，這場類似日本當年「失落三十年」的經濟寒冬，顯示中國不只是世界工廠、更是焦慮的儲蓄大國。

《華爾街日報》指出，現在若在上海七浦路的服裝批發市場隨便抓一個商販聊天，話題大概率不會是今年的新款爆款，而是堆積如山的退貨。即便是中國時尚衣著的批發心臟，如今也瀰漫著一股蕭瑟之氣。在服裝市場大廳裡，快遞員推著滿載退貨的手推車穿梭，甚至比顧客還多。這不是單一現象，而是中國經濟當下最真實的寫照：一場由產能過剩引發的「內卷」風暴，正將中國捲入通縮的惡性螺旋之中。

從世界工廠到「退貨大國」

「老百姓口袋都沒有錢了，包括我們自己，」40歲的女裝批發商王晶晶（Wang Jingjing，音譯）無奈地說。彭博新聞（Bloomberg）引用中國政府最新公布的數據指出，中國經濟正面臨著嚴峻的結構性失衡。王晶晶的生意便是縮影：她估計2025年的收入腰斬，僅剩前一年的一半。曾經意氣風發、甚至會買奢侈品犒賞自己，現在她連點個外賣都要精打細算。

中國經濟的現況正是典型的「通縮螺旋」起手式：消費者捂緊錢包，導致生產者庫存積壓；為了清庫存，企業不得不降價割肉，利潤也隨之蒸發；當利潤薄了、沒了，企業只好凍結招聘、削減工資甚至裁員；工人們收入減少，於是更加不敢消費——這是一個完美的、令人窒息的閉環。

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在2026年1月31日公布的數據，中國官方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在1月份意外跌至49.3，跌破50的榮枯線，這意味著製造業活動再次萎縮。與此同時，非製造業商務活動指數也降至49.4，創下自2022年12月解除疫情封控以來的最低水準。

內卷是工業自主的代價？

中國經濟的內卷與通縮，並非無跡可尋。過去一年，中國依賴強勁的出口機器，硬是將整體經濟增長撐在了5%的水準。中國在電動車、人工智慧和造船業的成就確實令人矚目，甚至在與美國的貿易戰中展現了驚人的韌性。2025年，中國的貿易順差更是創下了1.2兆美元的歷史新高。

然而在「生產狂熱」的背後，卻是資源錯配的巨大代價。

中國領導層為了追求工業自主和全球技術領先地位，長期以來傾向於補貼生產端，而非支持消費端。地方政府為了爭奪政績，瘋狂向各類產業注資，導致了驚人的重複建設。從電動車到太陽能板，從機器人到寵物狗糧，幾乎所有行業都在產能過剩的泥淖中掙扎。這種現象正是中國網民所稱的「內卷」——一種過度競爭導致的無意義消耗。 （相關報導： 從習近平的「可靠夥伴」訊號，到施凱爾的「不選邊」宣告：當英中重修舊好，誰才是真正贏家？ ｜ 更多文章 ）

現在，這不僅是一個網路熱詞，更成了中南海決策者誓言整治的對象。但諷刺的是，中國經濟的「內卷」正是現行體制激勵下的產物，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犧牲對消費者的支持換來的。習近平反覆強調，西方式消費主義其實是一種浪費。在中國下一個五年計劃所提出的建議中，中國政府雖然促進家庭支出，但也再次將技術、製造業和工業自給自足的重要性放在首位——這可能會加劇生產過剩。

摩根士丹利的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邢自強預計中國的通縮至少會持續到今年年底，並且悲觀表示「舊習難改」。

以電動車為例，儘管市場已經殺成紅海，許多地方政府為了保就業、保稅收，寧願輸血維持虧損企業運轉，也不願讓殭屍企業倒閉。獨立汽車分析師張翔直言：「現在問題就是倒閉的速度太慢了。」根據FactSet的數據，中國上市公司的利潤率已跌至2009年以來的最低點。上海的一家汽車經銷商透露，2025年的汽車售價比前一年低了約30%，利潤更是直接腰斬。

不敢花錢的中國人：重蹈日本覆轍？

經濟學家最擔心的，是中國正在滑向日本式的「資產負債表衰退」。當房地產泡沫破裂，家庭財富縮水，人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存錢還債，而非消費。這種心理一旦固化，將極難扭轉。35歲的珠寶批發商鄒志敏（Zou Zhimin，音譯）就是典型案例。他在2021年房市高點時在上海買房，如今的房價卻慘跌20%至40%。看著淨資產縮水，他不得不將耳環打四折出售以維持現金流。

這種焦慮感在年輕一代中更為普遍。20歲的手機銷售員宋天穎（Song Tianying，音譯）每個月7000元人民幣的工資要存下3000元。經歷了父親病重借債的變故後，她深刻體會到「現金為王」的道理。連請朋友喝杯好咖啡，對她來說都成了奢侈。

數據佐證了這種全民性的謹慎。中國家庭平均儲蓄率高達收入的三分之一，遠高於美國的不到5%。2024年，家庭支出僅佔中國GDP的40%，遠低於全球55%的平均水準。

即使是新興產業的從業者也未能倖免。24歲的田依（Tian Yi，音譯）在北京一家新創公司擔任平面設計，因為公司經營困難，她被迫兼職做直播帶貨，每天工作12小時，月薪卻依然停留在8000元。她嘆息說「太累」，但這種「加量不加價」的職場現狀，正是通縮環境下勞動力貶值的縮影。

當「免費午餐」變成毒藥

通縮不僅發生在製造業，更滲透進了服務業的毛細血管。

美團、阿里巴巴和京東等巨頭在外賣領域的廝殺，被中國媒體戲稱為「免費午餐之夏」。為了爭奪錢包扁扁的消費者，平台只能瘋狂補貼，導致叫外賣甚至比自己做飯還便宜。這種看似對消費者有利的局面，實則是企業利潤的黑洞。美團在第三財季錄得相當於26億美元的淨虧損，這也是自2022年以來首見。

這種逐底競爭甚至波及到了醬油和紙張。老字號醬油品牌為了清庫存不得不推銷低利潤產品；造紙巨頭山東晨鳴紙業因債務危機凍結了數百個銀行賬戶。滙豐控股（HSBC）首席亞洲經濟學家弗雷德·諾伊曼（Fred Neumann）一針見血地指出，目前的政策多是治標不治本，「對投資的不懈追求和激勵，最終會製造出一個通縮陷阱」。

未來的陰影

摩根士丹利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邢自強預測，中國的通縮至少會持續到2026年底。儘管北京方面推出了「以舊換新」等刺激政策，並承諾整治「內卷」，但在根深蒂固的體制慣性面前，這些努力顯得杯水車薪。

上海玩具店老闆黃海（Huang Hai，音譯）正在做最後的掙扎。他店裡的盲盒售價已經低於官方指導價的一半，但依然難敵電商平台更瘋狂的低價。「再混不下去就啃老，」這位44歲的中年人無奈地說，如果生意失敗，他只能退回老家南通。 （相關報導： 從習近平的「可靠夥伴」訊號，到施凱爾的「不選邊」宣告：當英中重修舊好，誰才是真正贏家？ ｜ 更多文章 ）

這不僅僅是黃海一個人的困境，也是整個中國經濟在轉型期的陣痛。當全世界都在擔心中國廉價商品衝擊全球市場時，中國的普通人正默默承受著這場經濟奇蹟背後的代價。正如七浦路的成衣批發商王晶晶所言：「還挺嚮往以前的那種感覺，現在就很蕭條。」這句樸實的感嘆，或許比任何經濟數據都更能精準描述當下中國社會的集體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