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去標籤「啃老族」─AI 時代，我們是否還在用錯誤的勞動尺？

近年來，「啃老族」「繭居族」成為社會討論中的高頻標籤。每當家庭悲劇或極端事件發生，這些詞彙往往迅速被拋出，彷彿只要完成標籤化，問題就已被定位為個人失敗或道德缺陷。然而，這樣的理解方式，不僅無助於預防悲劇，反而可能讓真正該被討論的制度問題持續隱形。

去標籤，並不是為任何行為洗白，而是為了讓問題回到正確的分析層次。多數長期退回家庭生活的人，並非一開始就拒絕社會，而是在求學、職場或人際關係中反覆受挫後，逐步喪失再次投入既有體制的能力與信心。他們未必對社會造成直接傷害，卻因不符合主流成功路徑，而被視為失敗者或負擔。這種簡化的道德敘事，只會讓人更難重新建立與社會的連結。

長期以來，我們習慣把「能融入群體、適應團隊、承受高密度社交與競爭」視為基本且普遍的能力，卻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群體生活與高度協作，本身就是一組高度文化化、後天習得的技能，而非人人與生俱來的天賦。有些人擅長角色切換、情緒勞動與群體協調，有些人則更適合低社交、非同步、專注型的工作方式。當社會只承認前者為「正常勞動者」，後者便被系統性排除。

這樣的排除，在當代經濟結構下被進一步放大。高房價、低薪資、非典型就業的擴張，使「失敗一次」不再只是延後成功，而可能意味著永久出局。對許多八○後與其後世代而言，離開職場並非策略調整，而是缺乏回歸坡道的高風險行為。在制度缺乏緩衝與再進入機制的情況下，家庭被迫成為唯一的安全網，卻也因此承受了本不該由家庭單獨消化的壓力。

值得重新理解的是，網路與科技並非單純「造成繭居」的因素，而是揭示了一個長期被忽略的現實：並非所有人都適合以高度社交、密集協作為前提的工作型態。對一部分人而言，數位環境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而是更符合其認知節奏與能力配置的生活與工作空間。

在 AI 與數位工具高度成熟的時代，「一人即單位」已不再是邊緣生存策略，而是具備前瞻性的勞動形式。低社交需求、非同步溝通、高度專注與創新導向的工作模式，對某些人而言，反而能釋放其在傳統職場中被壓抑的能力。問題從來不在於科技讓人退出社會，而在於制度是否願意承認：多元能力結構，本就不該被單一群體模型所規訓。

然而，當前的勞動制度與社會保障，仍高度綁定傳統雇傭關係與團隊結構。獨立工作者、低社交勞動者，往往面臨保障不足、身分模糊與制度不信任的困境。這樣的落差，最終不會消失，只會被轉嫁到家庭壓力、心理醫療體系與潛在的社會風險之中。

一個成熟的社會，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或許不是如何要求所有人適應同一種「正常人生」，而是是否願意承認：不同的人，本就適合不同的生產與生活方式。當 AI 已經改變生產條件，若制度仍停留在過去，我們所浪費的，不只是個別人生，而是一整個被錯置的人才與能力池。

去標籤的真正意義，不是降低標準，而是停止用錯誤的尺衡量所有人。真正的前瞻治理，從來不是逼每個人變成同一種樣子，而是讓不同能力配置的人，都能被納入、被承接，並不必以自我耗損作為代價。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新時代的「大饑荒」？從啃老族到全職兒女，年輕人為生存流行「撿菜」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產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