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真地體會布萊希特,是很年輕時候的事情;但,我總是在戲劇美學理論如何轉化為創作的煩惱中,左逛又逛很想逛出個結果;最後,選擇在他的聲息漸漸被經典化後,在廢墟裡闖出另一種【史詩劇場】的魔幻想像;那是在我很有感於現實的冷熱陰晴,並置身創作與社會改造和思想體操多年後,在劇團的地下室排練場一座迴旋梯口,坐下來寫的一首詩。這首詩命名為: 世界的街角 布萊希特五十週年祭(1898---1956)。 顧名思義,是為大師而作的記憶性書寫。 其中的幾行,值得在此時告知諸眾。詩行如下:
想想看 那街角 或許
早已蒙上一層貪腐的沙塵
想想看 沙塵背後 是否
一張張面具 恰好詭笑得
適宜安裝在一副副政客的嘴臉上
當然 當你想好 也是該起身
從劇場走向街角的時候了
敗金歌劇劇照。(作者提供)
2006年,距今20年前。我在「飛砂與走石」的想像下,完成《敗金歌劇》的演出。當年,華山還是一個瀰漫著現實與想像的場域;我與劇團夥伴時不時便在廢棄的廠區裡,上下左右地搜索如何在棄置空間,連結劇場行動的能量破門而入,創作一齣出乎一般意外的戲碼。這齣戲,唱了多首歌;其中的一首,需要拉破嗓門高聲吟唱,得出以下的歌詞:
早上醒來 這世界是個大市場
中午開會 官場早已買通市場
所以,該怎麼辦?文明的 民主的
自由的 有一張選票的各位
(朝觀眾)你們說 該怎麼辦?
那一年,劇團成立10年;戲劇晚成的我,欠缺大器;只不過匆匆已屆50 的中壯年。彼時,恰好也就是 布萊希特 B. Brecht 逝世50 周年;我年輕就跟隨姚一葦學習[史詩劇場] ”Epic Theatre” ,人人皆知這就是布氏的絕活;經典自從蔚為經典,學習或跟從便是常規;偏偏如何在劇場中「變身」,是我的離經叛道的入徑;或許,也恰是這樣的劇場當頭棒喝,我在敘事性場景與人物塑造間,穿梭進出找尋探索的出口。於是,得出從思想領悟拆解情感的體會;這就是我當年與大師對話的情境。
這情境背後的旅程,歷經年少到中年;屢屢在棒喝時間中,也遭遇迎面而來的飛沙走石,當然這是指精神性風暴。最早,在研究所時,姚老師動不動就說劇場美學的敘事化,卻很少提及為何要用敘事撼動觀眾的社會動能。為了 深入了解,我冒冒然騎著機車,前往重慶南路地下室英文書屋,去買左翼美學的英文書。這樣的書,戒嚴時期幾乎不能公開翻譯:然則,買書還得留下姓名及聯絡方式,說是便於聯絡,其實藏有「玄機」;這「玄機」便是:日後真相大白於書店老闆是情治單位「線民」;現在說來,有些天方夜譚;在戒嚴時期的1980年代,這是肅清「匪諜」無孔不入當中的一環。是年,我是戲劇研究所的研究生,師承姚一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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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金歌劇劇照。(作者提供)
英文書K起來艱辛,卻擾有趣味,因為一開篇就辯證個不完;學會了美學後,才發現戲劇美學不能只發生在書房裡,而是要將頭腦體操帶往如履薄冰的戲劇現場;這樣子,便將實現的熱衷,很快地與年少輕狂的浪漫革命熱情,連結起來;這以後,很多年的時間,我都纏繞在劇場能否改變世界的葛藤中。跟隨著時間運行,大環境轉變帶來結構美學的轉化;衝撞年代轉進後革命年代後,劇場,似乎只能在提問時,鋪陳另類性的對話了。
美學辯證的精神風暴,推動我同時逐步在創作領域,將頭腦體操裡不順遂的理念,從場景、人物、轉折、事件等等戲劇情境中,感知如何兌現[史詩劇場]的有血、有淚、有想像、有撞擊。這種種情境,幾乎是布萊希特美學的要項,統稱作戲劇性「事件」的前因與後設。那時,我拾起抽屜裡一疊疊筆記與文稿,還有曲譜,都被我用原子筆鬼畫符得不成樣了,開始構思一部自己認為的敘事性戲劇;開始用很白話的文句,書寫政治諷諭的歌詞,唱起來,半像歌劇半像歌舞劇,但其實既不是歌劇更不是歌舞劇;它,就是【敗金歌劇】。
若一定要分類,勉強可以說是嘲諷敘事劇場;或者,稱之為廢墟裡的魔幻詩劇,更為貼切。當然,敘事歌唱和寓言融為一體;因為,難忘來自布萊希特【三毛錢歌劇】引人致勝的訣竅!當年,起心動念編寫這齣戲碼的前一年,我邀請兩德統一後,原籍柏林遷居東京的Peter Gosenar,前來劇舉辦【三便士歌劇】工作坊,前面提到抽屜的稿紙文件亂成一團,就是那時遺留下的「劣跡」;因為,那前後,我在電視上目睹高雄捷運的泰勞,抗爭公司剝削與日常霸凌,將憤怒之火從宿舍區拋向廠房的管理室;一場驚心動魄的泰勞罷工事件,從南臺灣燒向總統府,引爆最高層貪腐案。因為,頭家恰是總統府祕書長。
倫敦劇院2025三便士歌劇劇照。(作者提供)
我決定在女性工運人士---麗華的陪同下,共同前往現場採訪;就在南下高雄廠房採訪的夜行列車上,我思量著:如何實現「敗金」變身「歌劇」的魔幻劇場夢想。腦海不時閃過【三便士歌劇】裡的那句歌詞:「先填飽肚子,再談道德」,那是老虎布朗唱的[肚子吃飽之歌],一點都沒詩歌的文雅,淺白直指資本社會中一切以唯利是圖的批判核心,恰與我腦海中構思的《敗金歌劇》政客/老闆腳色所唱的歌,異曲同工。後來在劇本舞台指示,我這樣寫著:
老闆以黙劇肢體,戴上面具,漸變裝成一穿著西裝的狐狸,撐起黑傘,和頭家娘攬著手出場。此刻,麗莎出現在二樓陽台唱:「狐狸出門」之歌:
出門換裝成狐狸
不怕熟人來相認
乞丐伸手求同情
別忘給他三毛錢
這樣!就這樣!我說
道義良心放嘴邊
人和人誰信任誰
構思劇本的時刻裡,闖進腦海的大約都先是 【三便士歌劇】,而後便有創作【敗金歌劇】的煩惱。像似【三便士】裡,尖刀麥基在[不易生存之歌]唱的:「搶銀行比起開銀行算甚麼」;就是在講白道通黑道、黑道通白道的政治沙場裡;我藉此依【敗金歌劇】的情境改作:「有人微笑,世界就會傾斜」;因為,這微笑或許便是一把歌喉的利刃。歌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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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微笑 這世界就傾斜
現在是午夜三點零三分
我醒來 夢中那隻鯊魚
飛過 銀行的大門口
穿進 官邸的後窗裡
夜深人靜 暗潮洶湧
就讓我的微笑 不知不覺
教會了鯊魚唱我的歌
我的歌 我的歌 再唱一次
「我一微笑 這世界就傾斜」
1956年8月14日這一天,布萊希特因心肌梗塞驟而離世。過世前幾個月,還在為他備受佳評的【三便士歌劇】演出,忙得不可開交。躺下前一刻,仍與【柏林劇團】赴倫敦排演著名的【高加索灰闌記】。劇場人倒在劇場裡,並不是那麼難以置信的一回事。唯獨,當布萊希特倒下時,他仍以一種革命性的眼神凝視著劇場裡的觀眾席;這件事,就顯得不那麼尋常。直到今天,好似他一双直逼而來的眼神,始終迫切期待後來者的積極回應與對待。
2006那一年,布氏過世五十週年。在劇場裡,我出沒於廢墟危牆與鷹架間,他的身影依稀立身左側的轉角,一腳靠在剝牆暗處,以犀利的目光,從時間的彼岸投向此岸。眼神像似質問:「現實發生了什麼?舞台上又發生了什麼?舞台難道只能反應現實嗎?應該是現實被「陌生化」敲打後發生了「稱奇」效應吧!」連串的逼問,著實令人屏息。那時,便也彷彿看見手上捧著【三便士歌劇】的布萊希特,沉著沙啞的嗓門,唱起劇中一段敘事性的歌曲來:
「渴求知識的布萊希特/你們全都唱他的歌/他一次次問你們/有錢的人錢財從哪裡來/你們就把他從那個國家趕出去。」
敗金歌劇劇照。(作者提供)
沒錯的話,這歌詞是我的胡思亂想,意圖讓作者在自己的劇作中,現身說法;以便讓劇中人躍出劇本的想像框架,來到現實和觀眾或讀者詰問。暗示社會矛盾終將不會在戲劇性安排下,被妥適地安撫,而是進一步底被看戲的觀眾所揭露。
作為【三便士歌劇】的讀者與觀眾,我目睹作者在劇情起伏中,進進出出。時而,化身為趾高氣揚的「乞丐公司」老板;時而,轉身一變為綠燈戶裡看徹世事殘酷的妓女。這樣的布萊希特,再也不是被供奉在戲劇殿堂中的大師!他路過大廳大堂、面無表情,卻趁夜色尚未全然消盡,在街巷裡和拾荒的醉漢說長話短,追究金錢如何聚流,而貧窮又倒底因何而致。
這樣的時刻,我總是想到千禧年剛渡過不久的都市邊緣河道上,流行著底層人口投硬幣唱卡拉OK 的夜間休閒; 裝扮炫麗的「卡拉OK」流動小貨車,載來各式各樣耳熟能詳的伴唱旋律,讓沒錢得消費的底層勞動者,在夜風徐徐的空曠裡高歌一曲,舒解闖蕩都會悶局裡的鬱卒。如是,卻讓我也禁不住亂想:作為戲劇「哥白尼事件」的布萊希特,如何革命化他的「疏離效果」美學。在「街景」一文中,他舉一樁車禍為例。說是目睹車禍的演員,回到劇場來時,有免於煽情地「複製」鮮血淋漓現場的權力。應以車禍「事件」為出發點,思索肇事司機、當事人及旁觀路人的社會背景與遭遇。
敗金歌劇劇照。(作者提供)
如果,將「街景」的「疏離效果」移置三重河濱道的卡拉OK現場。那麼,到底什麼原因讓卡拉OK,也流動攤販化了?動這腦筋的「店主們」從什麼行業流動過來的呢?冬夜裡,來了位矇著毛線帽的青年,粗壯的臂膀與睜亮的黑眼珠,左顧右盼;一旁的電視屏幕上,出現罷工現場的火勢熊熊,顧客和路人紛紛圍繞過來,接下來,會想起緊急的警笛聲嗎?眾生喧鬧間,整座城市的河岸邊緣,發生著怎樣錯縱的社會葛藤糾纏呢?這會是【敗金歌劇】劇本裡,描述並評斷底層外勞與資本矛盾的場景嗎?歌詞與譜曲,如何在創意中達成抵抗中的融會呢?
就有這麼一天,據不知如何確認的傳聞說:邊緣河岸的卡拉OK夜市裡,來了一個形貎就是布萊希特的男子。他開口,用台語問剛唱完一首流行歌曲的歐吉桑:「你同意拜金的惡果,通常是敗金導致的嗎?」正當歐吉桑還深陷五里霧時,神秘的男子,用他低啞的嗓門唱起歌來。他帶些得意底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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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城市的底層像發了燒一般流傳著種種有關「敗金」的傳聞。據聞,布萊希特對這樣的「街景」有了一翻非比尋常的體悟,打算掀起另一場戲劇界的「哥白尼事件」…。誰料,就在此時,戲劇界裡的專家與精英,紛紛傳出憂心匆匆的耳語,在劇院中無止盡地蔓延著。這以後,自從城市邊緣的河道上,感染著愈來愈生猛的卡拉OK文化後;每一個夜裡,都流傳一名穿著神秘外衣的男子,在水波流淌的夜燈下,拉開嗓門對著夜世界拉開嗓門的消息!
傳來沙啞嗓門的河濱上,敘事劇場的魔幻場景,就此暫告一段落。回頭來看, 90年代初期,我與幾些傍徨於小劇場前衛身體美學門外的青年,屢次往返於菲律賓和亞洲第三世界國家,希望探尋一種既有文化抵抗性質,又回歸身體性的戲劇行動。然則,身體,或說劇場美學的身體,終究要回到特定時空下,具體的歷史、社會條件才得以浮現存在的經緯。
從這樣的脈絡出發,【敗金歌劇】恰是取法敘事性劇場,透過諸多嘗試將詩轉化為歌,歌轉化為歌隊的敘事性批判,藉由諷諭挖深政治泥沼,並從劇情中脫身出來,催促觀眾不再耽溺於劇情的人物性格;而是追究一齣戲裡,為何資本帶來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會發生在地球已經快被暖化燒盡的世界裡?若說,這都是資本帶惹的禍,轉身一看,沒人會有意見!貪婪的臉孔,盤據社群媒體AI合成的圖卡中;因此,如何嫁接布萊希特與「南方想像」,其實大有脈絡可循;挪用第三劇場固然有其美學與現實背景,開展當下的身體劇場民眾性,卻也迫在眉睫。
劇場 。 做為一種文化表現 , 和文學、繪画丶攝影、電影…最大的不同 : 便是身體的當下性 。 當身體在空間中現身 , 已然超越劇本敘述之外的社會與歷史情境 與 瞬間 , 是劇場最有爆發性的美學。為了掌握這每一個瞬間 , 窮盡了心思盡在形式和內容的融合與辯證中 ,持續 與內心底層的意識或潛意識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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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金歌劇】,一開始就為了布萊希特;然而,布萊希特對【敗金歌劇】意味著什麼?創作的事,最怕的還是復古與模仿或引用,幾乎無法自成一格。千禧年初期的台北,是一個在現代化想像過渡階段的都會,城市的氣息仍然濃厚。亦即,發展與發展中的競比,恰是城中仍有鄉的風貌與景觀。於是,城市邊緣的人間底層,據說流傳著這樣一首歌:
(輪唱) 城市裡 瓢散著腐敗的氣息
人群裡 交織著不安的臉孔
我認識那外籍勞工
他的血汗潛入地底
從此再也不見天日
最後死於棍棒鐵拳
他的靈魂搭上捷運
我祝福他 不必買票直通天堂
但沒有人 會為兄弟掉一滴淚
因為貧苦的人 也撕殺自已兄弟
(合唱) 罄竹難書 啊!罄竹難書
去敲每一扇腐朽的門
去唱罄竹難書的聖歌
(Rosa)我是Rosa 以天地為家
雖然 家鄉比天國遙遠
一旦 在異鄉掙脫枷鎖
天地自由 再沒有迷茫
但 他們已趕來 已趕來
就要將我囚禁 就要將我遣送
徹夜趕路大雨滂沱
朝向人民法庭的路上
我要和他再見上一面
(合唱) 城市裡 瓢散著腐敗的氣息
人群裡 交織著不安的臉孔
我和布萊希特生死擦身 ;1956, 他逝世那一年 ,我出生。因此,他遠行50周年祭,我恰好50歲。那年2006,【差事劇團】踏入第10周年,中年才誤入劇途的我,和劇團夥伴們在【華山廢棄酒廠】,共創靈感源自 <三便士歌劇>的<敗金歌劇> 。
那是一個豐盛的年代 , 我和陳柏偉起家的<黑手那卡西>與傑出音樂人—鄭捷任 , 以及眾多劇團的演員夥伴 , 在很少談及布萊希特的布萊希特風格下 , 讓前一年在 「 高捷 」 泰勞宿舍營區發生的罷工事件 , 搬上敗金廢墟魔幻舞台 , 因為這一場外籍勞工的罷工事件意外引爆最高層貪腐案件 ,燃 燒炙烈如火如荼 !
<三便士歌劇> , 這戲在世上已經演了100年 , 被視作布萊希特學習青年馬克思思想階段的作品 ; 絲毫不掩蓋地剝落資本主義社會血盆大口 、 唯利是圖的本質 。 當下觀賞 , 勢必更為深有所感而大快人心 ! 恰巧 , 5月底 ,【 北藝中心 】 將邀 【柏林劇團】演出嶄新表現的 <三便士歌劇> ; 那迷宮般的舞台設計 , 非只演員在特異景象設計下 , 環視了舞台空間的推陳出新 ;當代<敘事性劇場>的表演 美學想像 ,也盡在不言中!
我想起很多 差事 10周年推出 <敗金歌劇>的往事 ; 藉此也翻出令人魂飛魄舞的劇照 , 分享諸眾 。 當下 , 想到的是 : 匆匆20寒暑又過去 , 當年 差事 10 周年 , 於今30周年 ;當年 布老 逝世50周年,於今來到70周年!
我想起 , 布萊希特臨終前一年 , 寫了一首看起來平凡 、 讀下去非凡的一首詩 , 與眾人共感知 , 並紀念他遠行70 年魂未散的身影 :
我時而老了 時而年輕
黎明時老了 夜來時年輕
是一個回憶各種失望的孩子
是一個忘記自己名子的老人
發人深省 ,B. Brecht:果真,發人深省的戲劇大師;你是否曾經見過這位神祕男子的身影,那一年在風雨中,徘徊於城市邊緣河堤上?!如果見過,別忘了私訊我!
布萊希特走了 ! 布萊希特真的走了嗎? 肉體是的 , 精神恐怕未必 !
今年是布萊希特逝世70周年,台北書展將有一場「三便士歌劇」的對話,作者應邀與談當年在2006年差事劇團10周年時推出「敗金歌劇」的內容。(作者提供)
*作者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