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誰來兜底︖東盟的焦慮，正在重塑中國的位置

2026 年⼀開年，東南亞同時⾯對兩條看似並不相⼲的消息線索：⼀邊是擔任東盟輪值會主席的菲律賓提議，將緬甸不同政治與族群勢⼒拉到同⼀張桌前，舉辦⼀場「利益相關⽅會議」，試圖把長期衝突重新拉回對話與⼈道救援的軌道︔另⼀邊，泰國與柬埔寨邊境在去年底再度爆發的激烈衝突，中國透過外交特使的穿梭⽅式介入，雙⽅最終達成暫時停⽕，並同意在北京舉⾏雙邊會談。

把這兩件事放在⼀起觀察，更容易看出⼀個正在浮現的變化：比起「哪⼀⽅贏了、哪⼀⽅輸了」，在危機來臨時，東盟開始更在意的是，究竟誰能把局⾯拉回可控狀態。換⾔之，誰來「兜底」。

在外部安全保證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情況下，東盟各國正在重新計算風險，也在重新界定中國在區域危機管理中的位置。

過去⼆⼗多年，外界常⽤⼀句話概括東南亞對⼤國分⼯的想像：「經濟靠中國，安全靠美國。」這樣的說法固然簡化了各國差異，但之所以曾經「夠⽤」，是因為它提供了⼀套相對清晰的預期：經貿合作可以更務實、更去政治化︔⽽當安全風險升⾼時，美國可能介入，至少在政治與安全層⾯提供某種背書。

真正⽀撐這套平衡的，並非⼜號，⽽是「美國介入的可預期性」——危機升⾼到什麼程度、以何種⽅式，美⽅較可能出⼿。只要這條⾨檻⼤致可推估，東盟國家就能設計⾃身的選項：⼀⽅⾯深化與中國的經貿連結，另⼀⽅⾯保留與美國的安全關係，同時避免被推到⼤國對抗的最前線。

問題在於，近年來這個關鍵條件正在變弱。美國的能⼒仍在，也並未全⾯撤出區域︔但在更多情境下，是否介入、介入到什麼程度，愈來愈受到成本、國內政治可承受度、盟友分擔、合法性論述，以及其他戰區牽動的影響。對不少非同盟、灰⾊地帶，或「難以清楚分辨是非」的摩擦⽽⾔，「可能會來」往往被理解為「仍需觀察」。

⼀旦「兜底」不再被視為⾃動選項，東盟各國的風險計算便隨之改寫。過去，把爭端迅速國際化、刻意升⾼事態，在某些時候能引來外部關注、形成嚇阻︔但在兜底不確定性上升之後，升級反⽽更像⼀場⾼風險投機——若衝突烈度被推⾼，卻無⼈或沒有國家願意收拾，代價將⾸先、也主要由當事國⾃⾏承擔。

因此，近年越來越常⾒的，不是更⾼調的宣⽰，⽽是更細緻的風險管理：在安全層⾯，強調⾃助與韌性，⽽非押注外部介入︔在外交層⾯，偏好多⽅分散，⽽非單點依賴，能多保留⼀條溝通管道，就少⼀分被迫全⾯押注的風險︔在經濟層⾯，則更關注供應鏈、投資與關鍵技術依賴的可控性，避免把「不可控」長期累積成「不得不冒進」。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調整並不等同於外界想像的「選邊站隊」。相反，它更像是把中國放進⼀個更長期、也更細緻的成本與風險計算之中：哪些領域可以合作，哪些領域必須設⽴欄杆，哪些議題即使存在不適，也仍需維持可談、可管的最低限度。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泰柬邊境再次流血，「散裝東盟」還能維持多久？ ｜ 更多文章 ）

在這樣的背景下，危機處置開始呈現出更⼀致的傾向：各⽅努⼒把摩擦留在可逆、可談、可管理的範圍內。這體現在更頻繁的克制呼籲、更密集的雙邊與多邊溝通安排、更早啟動的技術性對話，以及將爭議拆解為程序與細節，⽽非迅速推向主權與民族情緒的最⾼檔。對不少政府⽽⾔，積極管理國內輿論升溫，也成為風險控制的⼀環，因為⼀旦情緒失控，政策選項便會急速收縮。 換⾔之，許多東盟國家當下更優先的⽬標，往往不是「迫使對⼿退讓」，⽽是避免⼩摩擦演變成必須分出勝負的⼤型危機。

正是在這種「先⽌⾎、再談判」的氛圍之中，中國角⾊的重新定位變得更加清晰。以泰國與柬埔寨的邊境摩擦為例，衝突⼀旦升級，外部介入往往迅速政治化，焦點轉向誰⽀持誰、誰譴責誰︔相較之下，北京更常被視為⼀條務實的「降溫管道」：它未必裁決是非，但能在關鍵節點協助放慢節奏、提供台階、爭取時間，讓對⽴從「必須⽴刻分出輸贏」，回到「仍可談、可拖、可由程序處理」的狀態。

這種功能性介入未必能化解根本⽭盾，卻往往能避免局勢進⼀步惡化。對部分東盟國家⽽⾔，這正是兜底焦慮升⾼後的⼀種現實選擇：當更遠的⼒量是否介入仍屬未知，先透過更近、也更可操作的管道把⽕勢壓住。

當然，不同類型的衝突結構並不相同。在中國本身即為當事⽅的議題上，例如南海部分爭端，第三⽅協調與降溫的空間⾃然更為受限。中國既可能被視為風險來源，也同時握有部分降溫的鑰匙︔正因為這種不對稱條件的存在，東盟各國對「兜底」的依賴⽅式才顯得更加被動，也更講究可操作性。

今年1⽉，菲律賓宣布對持中國普通護照、以旅遊或商務為⽬的的入境者試⾏ 14 天免簽（為期⼀年，且限定特定機場、停留不可延長）。這項措施本身並非安全議題，甚至可以說是政治成本相對較低的政策⼯具︔但其設計邏輯，卻同樣體現出「欄杆思維」：有限度開放、條件清楚、先試⾏、再調整。 免簽政策並非⽤來證明誰更靠近誰，⽽是反映⼀種更普遍的治理取向——在⼤國競逐與區域摩擦交織的情境下，東盟愈來愈傾向以分層管理的⽅式⾯對中國：安全議題更為審慎，經貿與⼈⽂領域更趨務實，但共同的關鍵詞都是「可控」。

回到「誰來兜底」這個問題，變化的⽅向其實相當清楚。東盟並非突然轉向，⽽是在可⽤選項收縮、外部⽀撐不再確定的情況下，將「把風險留在可管理範圍內」從⼀種偏好，轉變為不得不然的現實。

這樣的秩序或許顯得更為克制，卻也同時更加脆弱：⼀旦誤判、情緒外溢，或內政壓⼒推動冒進，⼩摩擦仍可能迅速升級。

未來的關鍵，或許不在於誰「贏得」東南亞，⽽在於東盟能否在缺乏明確兜底的情況下，仍將風險限制在可管理的範圍內。當愈來愈多國家把「失控成本」納入決策公式，中國的存在感，可能會以⼀種更低調、更程序化、卻也更常被動⽤的⽅式，嵌入區域危機管理的⽇常運作之中。這或許正是「兜底問題」之下，東南亞區域⼼理正在悄然轉向的所在。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泰柬邊境再次流血，「散裝東盟」還能維持多久？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新加坡退休教育⼯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