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的《沖繩札記》是熱血而深沉的。這兩個形容詞看似互相矛盾,但實際上,它們在本書中的共存有其時代上與思想上的必然性。一九六五年春天,結束《廣島札記》連載的大江首次造訪沖繩。接下來的數年間,他往返於東京與沖繩,與回歸祖國運動者、詩人、劇團成員交流,聲援並參與「全軍勞」(沖繩美軍基地勞工工會)罷工的相關活動。從一九六九年八月開始,大江在《世界》雜誌連載「沖繩札記」,直到一九七○年六月為止,並於秋天結集成書出版。
《沖繩札記》孕育、誕生的六○年代後半,沖繩回歸日本的議題備受矚目。一九六四年十月,中國在新疆羅布泊地區成功進行核試爆,隔年二月美軍開始全面介入越戰,沖繩成為美軍前往越南戰場的主要出擊、補給與訓練據點,作為核武基地的重要性也大為提升。隨著日本國內與沖繩反越戰、反對美軍以日本及沖繩的基地為越戰據點的聲浪日益高漲,為了避免一九七○年《美日安保條約》到期時,再度出現六○年安保鬥爭那樣的混亂場面,日本與美國政府開始協商沖繩回歸日本的可能性。
推動此一方案最不遺餘力的,是一九六四年年底上任的佐藤榮作首相。以沖繩回歸作為選舉支票而當選的他,隔年年初馬上赴美訪問,與林登.詹森總統進行會談。他在會談中表示,沖繩美軍基地對於遠東地區的安全很重要,但沖繩施政權的歸還是沖繩居民與日本全體國民的強烈願望。同年八月,他成為戰後日本第一個造訪沖繩的首相,留下一句名言:「只要沖繩回歸祖國不實現,我國的『戰後』便不會結束」。然而,美軍司令部打從一開始便強烈反對。美軍軍方擔心如果沖繩回歸日本,他們在使用沖繩基地時將會受到日本的限制,無法自由行動。由於美日雙方針對沖繩回歸後的基地使用原則無法達成共識,一九六七年冬天,佐藤與詹森總統發表的共同聲明當中,小笠原諸島回歸日本,沖繩則只宣布兩、三年內決定回歸日本的時程。
佐藤首相面對的棘手問題是,配置在沖繩美軍基地的核武敏感觸動著日本國民與沖繩在地居民的神經。一九六七年年底,佐藤首相在國會答詢時宣布了「不持有、不製造、不允許帶入」核武的「非核三原則」(一九七四年以推動核裁軍與非核政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然而,一九六八年接續發生美軍基地與核武的相關事件,引發日本與沖繩社會的不安。年初,美國的核能航空母艦企業號在長崎佐世保靠港,六月,從福岡美軍基地出發的戰鬥機F4C在九州大學校園墜毀。在沖繩,來自關島、可搭載核武的B52轟炸機開始常駐化。到了十一月,主張沖繩立即無條件回歸日本的革新派候選人屋良朝苗,在首次舉行的琉球政府行政主席普選,打敗自民黨支持的漸進回歸派候選人當選。一週後,又發生了B52轟炸機在嘉手納彈藥庫附近墜落爆炸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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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本土與沖繩民眾的共同訴求是,沖繩的回歸必須是「非核化、比照本土」(核抜き.本土並み),也就是禁止美軍在沖繩的基地部署、製造或帶入核武,且比照日本本土適用《美日安保條約》,尤其是基地使用的事前協議制度。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佐藤與尼克森總統發表共同聲明,宣布一九七二年沖繩回歸日本,並以「不損害美國關於《美日安保條約》事前協議制度的立場」為前提。然而,根據當時擔任密使的京都產業大學教授若泉敬一九九四年出版的回憶錄所揭祕的,發表完共同聲明後,佐藤與尼克森在緊鄰會場的小房間祕密簽署了一份《備忘錄》,同意美軍在緊急狀況時將核武帶入沖繩。一九七○年六月,當日本舉國狂熱於大阪萬國博覽會之際,《美日安保條約》自動延長。
也就是說,在六○年代後半的數年間,美日政府針對沖繩回歸日本達成協議,但實際上是以維持沖繩的核武基地機能、鞏固美日安保體制為前提。

美軍在沖繩戰役後升起星條旗,象徵戰後東亞被納入美國秩序。(美國國家檔案館)
這就是為什麼大江健三郎的《沖繩札記》必然是熱血而深沉的──一方面,他必須捕捉沖繩回歸日本熱血沸騰的時代脈動;另一方面,他又極度需要沉潛思索,以深入挖掘沖繩議題的歷史根源與權力/意識結構。在各個章節,我們跟隨大江的腳步、視線與思路,往返於東京與沖繩之間,目睹日美雙方對沖繩的專橫權力與歧視,也看到同時代沖繩知識分子與民眾堅韌的抵抗實踐,以及沖繩歷史人物試圖保有沖繩主體性的各種志業。透過以下兩個問題意識,大江將這些跨越不同時空向度與領域的人、事、物,收斂在同一條思索與辯證的主軸上:
日本人是什麼?
能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
這兩個問題意識作為《沖繩札記》的起點與終點,將大江個人物理上、精神上與思想上的沖繩之旅,與沖繩回歸日本的政治、社會與文化議題加以結合,環繞以下三個核心議題,反覆思考並來回辯證。
第一個核心主題是沖繩的「帶核武回歸」(核付き返還)。對於大江而言,沖繩美軍基地的核武議題成為他延續前作《廣島札記》中的問題意識(原爆是否真的成為全體日本人的經驗?)與思索之重要契機。他與日本全國國民一樣,並不知道佐藤與尼克森簽訂了密約,但佐藤回應媒體對於核武的追問時表示,那是他與總統之間的「top secret」,讓大江敏銳嗅到日美政府聯手欺瞞日本
國民與沖繩居民的可疑氣息。
他從沖繩的被爆者與核武基地出發,批判日本將沖繩作為棄石(圍棋戰術,為了爭取外勢或其他利益,有意識地放棄的棋子),鞏固美日安保的核保護傘與震懾力(nuclear umbrella/deterrence)之「安全保障」。他將沖繩與廣島、長崎並列,批判戰後日本擁抱核體制,並迎合美國,將日本國民基於原爆經驗的反核運動消解為日本人對核武的「特殊情緒」,不但沒有記取廣島、長崎原爆的歷史教訓,也造成日本的和平憲法與民主主義流於形式與空洞化。
沖繩作為美軍核武基地的「現在」,突顯了另一個戰後日本沒有好好面對的二戰「過去」──沖繩戰,這也是《沖繩札記》的第二個核心主題。從沖繩回歸運動者古堅宗憲,到「創造」劇團的核心成員幸喜良秀與中里友豪,幾乎每個大江實際相遇或是透過著作認識的沖繩人,都帶著沖繩戰的傷痛記憶,並由此衍生出抵抗的思想與實踐。其中,來自渡嘉敷島的中里友豪年幼時與祖父一
同目睹的「集體自盡」,是大江最沉痛批判的悲劇。
雖然日軍沒有直接對居民下達「自盡」的命令,但自從日軍駐紮島上以來,便不斷向島民灌輸「玉碎」的思想,並極力強調美軍對待俘虜的殘忍。倖存者的見證亦指出,在美軍開始轟炸乃至上陸之後,日軍透過現地徵召為鄉土防衛隊的男性以及村裡的領導階層,將島上居民加以集中,教導其手榴彈的使用方式。
這樣的權力運作構成了居民在事實上的軍令約束下,以家族、親戚為單位進行「集體自盡」。日軍甚至從背後槍殺試圖向美軍投降的居民,或是殺害協助美軍勸降的居民。事實上,大江在序章中哀悼的古堅宗憲出生的伊江島,也發生了「集體自盡」的悲劇。
美軍在激烈戰鬥後占領伊江島,將日軍機場設施擴建為空軍基地,展開對日本本土的轟炸。韓戰爆發後,美軍在伊江島建設輔助機場。一九五三年,美國民政府發佈土地徵收令,開始在沖繩各地進行「刺刀與推土機」的強制土地徵收,在伊江島引發了靜坐抗議,為後來沖繩的全島抗爭揭開序幕。
然而,一直到今天,伊江島輔助機場仍是美軍訓練傘兵空降空投的地點,頻繁發生的事故引發居民抗議。美軍基地的持續存在不但讓沖繩戰的死者無法受到慰靈,基地演練帶來的事故、汙染、噪音與犯罪對居民的人權侵害,成為六○年代沖繩回歸運動的主要推動力。

1945年沖繩戰役在「其比其里鐘乳洞」(チビチリガマ)發生集體自殺慘劇,洞內現今放置的「和平宣言」。(張鈞凱攝)
如同大江所批判的,不管是反對將「戰友傷亡換來的」沖繩歸還日本的美國退伍軍人協會,或是不顧島民抗拒、強行前往渡嘉敷島弔唁日軍戰友「英靈」的赤松隊長(沖繩戰時駐屯渡嘉敷島的海上挺進第三戰隊隊長赤松嘉次大尉),都無情蹂躪在沖繩戰痛失親人、戰後籠罩在美軍基地陰影下的沖繩居民。
赤松隊長帶著蓄意變更的美好記憶以及與受害者和解的幻想,前往當年的悲劇現場。對他而言,一九七○年春天是個等候已久的「時機」,不只因為是戰後二十五週年,更因為沖繩再度成為日本領土已成定局。古堅宗憲的幻影因而在《沖繩札記》當中不斷現身,對於強迫沖繩帶著美軍基地與核武回歸日本的美日雙方政府以及國民,提出憤怒而嚴峻的批判與譴責。
大江的思索還回溯至百年前沖繩被納入日本國家體制的起點──一八七九年的「琉球處置」,作為第三個核心主題。
他在《沖繩札記》中先後透過三位歷史人物,回顧「琉球處置」對沖繩人帶來的衝擊與影響。第一位是留學中國後,擔任琉球末代國王長子講師的林世功(名城里之子親雲上,一八四二─一八八○)。他在福州聽到廢藩置縣的消息,數次前往北京向清朝求援未果,留下兩首絕命詩後自盡。第二位是沖繩首位學士謝花昇(一八六五─一九○八)。農學專業的他返鄉後擔任沖繩縣技師,對抗當時奈良原知事的山林私有化與開墾濫伐。辭去縣政府職務後,他主導沖繩的自由民權運動,在執政者鎮壓下發瘋。最後一位是被譽為「沖繩學之父」的民俗學者伊波普猷(一八七六─一九四七)。他將「琉球處置」視為「奴隸解放」,並以「日琉同祖論」呼應日本國家民族統合的官方論述,不像林世功、謝花昇那樣正面與日本中央權力對峙。
然而,即便是採取與中央權力協力姿態的他,也都試圖主張沖繩歷史與文化的獨特性。三位歷史人物象徵性地呈現了琉球王國作為獨立國數世紀的歷史,如何形塑沖繩人追求歷史、政治、文化獨立自主性之認同根基。他們與日本中央權力的對峙或協商,也見證了對琉球/沖繩人的支配性與歧視性觀點,如何根植於日本掌權者以及一般民眾的內心,延續了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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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沖繩的在地觀點來看,戰後沖繩先被切離、又被納回日本國家的過程,其實是不斷重演的「琉球處置」。一九五二年,《舊金山對日和約》生效,日本恢復主權獨立,沖繩由美軍軍事統治,日本對其保有潛在主權。同日,《美日安保條約》生效。不管是一九五二年的切離,或者是一九七二年的回歸,日美雙方的決策始終只圍繞著如何鞏固沖繩的美軍基地,幾乎不理會沖繩居民的人
權與生存困境。
對大江而言,「琉球處置」的歷史反覆不僅呈現一個獨立島嶼受到現代國家體制支配、剝削與壓迫的百年苦痛,更可上溯至琉球王國以來延續四百年的「孤島之苦」。在《沖繩札記》第二章「《八重山民謠志》’69」當中,他藉由民眾的聲音,回顧波照間島民在官吏(受命於國王)強制下集體移居西表島,在風旱災、饑荒、瘧疾肆虐下,人口幾近滅絕而廢村的悲慘歷史,批判日本─沖繩本島─八重山離島的多重支配關係,以及掌權者(王)對離島民眾的無情壓迫。而標題當中的「’69」,更將B52轟炸機爆炸、核能潛艇海水汙染、毒氣外洩等沖繩回歸日本前的當代議題,放在國家專制權力與底層人民之間的權力結構中加以反思。在大江的分析中,真正握有至高決定權的,既不是日本政府,也不是美國政府,而是他所稱的「核專制王朝」──亦即以核武為核心的全球冷戰「軍事安全體制」(military-security regime)。
一九六九年六月中旬,美軍在沒有縮減沖繩基地的狀況下,宣布大規模裁員(一千一百人),不但拒絕全軍勞因應物價上漲提高工資的要求,甚至進行扣減獎金等勞動條件不利變更。全軍勞展開四十八小時的罷工抗議,幾乎所有基地勞工(約兩萬人)均參與了罷工,造成美軍基地整個陷入癱瘓。同年年底,全軍勞又因應美軍宣布新的大規模裁員(兩千四百人),發動了第二次罷工。
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大江健三郎站在全軍勞罷工的隊伍當中,看到沖繩人從琉球王國、薩摩藩、日本國家再到美軍統治,始終以「裸命」的狀態存在,帶著堅韌的意志,對權力者的壓迫「永不止息地提出異議」──就像八重山歌謠中設法生存的西表島藥爪蟹一樣。
透過上述三個具有歷史連貫性的核心主題,大江健三郎反覆辯證他在第一章標題開宗明義提出的認識論框架──日本屬於沖繩。
一九六五年造訪沖繩後的秋天,大江受邀前往美國兩個月。旅途中,他造訪了馬克吐溫《頑童歷險記》的舞台密西西比州,也體驗到當時美國黑人公民權運動與暴動的社會氛圍。訪美的經歷落實了大江從拉爾夫.艾里森(Ralph Ellison)一九五二年出版的小說《看不見的人》(Invisible Man)得到的啟發──主流社會若拒絕看見社會內部的差異與多元性,將會因為看不見他者而看不見自己,造成集體的空洞化。
在《沖繩札記》當中,沖繩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日本國家真實的面貌:以日本中心的「中華思想」的感覺進行帝國統合與支配,戰後成為附庸於美日安保核體制的異常主權(aberrant sovereignty),和平憲法與民主主義無法真正落實。沖繩民眾百年來受苦受害的歷史經驗與生存困境,不斷質問、糾彈日本未能善盡的歷史責任與政治、社會倫理。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維基百科)
在《沖繩札記》的最後,大江健三郎問道:「我該以何種方式來平息內心那不斷翻湧的沖繩札記呢?」
從九○年代後期到千禧年初期,日本右翼民族主義興起,除了否認南京大屠殺等二戰期間日軍罪行、歌頌「大東亞共榮圈」,並主張修改和平憲法與再軍事化。二○○四年,大江健三郎參與了「憲法九條之會」的創立,持續推動和平憲法的落實與不戰的理念。
二○○五年,已故赤松隊長之弟與二戰時駐屯座間味島的海上挺進第一戰隊隊長梅澤裕少佐控告大江健三郎與出版《沖繩札記》的岩波書店,指稱書中對於慶良間諸島的「集體自盡」出於日軍命令的記述為不實的毀謗,要求停止出版並賠償損害。歷經多年訴訟,最終原告的要求受到駁回。
二○一五年九月十四日,日本重新解釋憲法當中的「集體自衛權」,通過《和平安全法案》,讓首相有權在緊急狀態下派遣自衛隊到海外協助盟友(美軍)作戰。
當天,大江健三郎在國會前抗議的人群中發表演說。他的發言從沖繩反對邊野古美軍新基地建設的鬥爭談起,想像沖繩若遭到核武汙染或攻擊時,將無處可逃,批判日本百年來對沖繩的一再背叛。
事實上,從「琉球處置」、沖繩戰到沖繩的「帶核武回歸」,百年來日本宰制沖繩民眾命運的三個歷史場景當中,都有台灣的身影。一八七四年,日本以兩年前五十四名宮古島島民漂流到台灣屏東八瑤灣受到排灣族原住民殺害為由,出兵台灣。藉此,日本向清朝宣示琉球人為其領民,作為一八七九年「琉球處置」的前置作業。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日軍大本營預估攻陷塞班島後的美軍將進攻台灣,決定將駐守沖繩本島的第三十二軍第九師團移駐台灣新竹,並拒絕第三十二軍增派一個師團的請求。在兵力不足的狀況下,日軍在沖繩縣內進行澈底的動員,造成居民極大的傷亡。
到了戰後,一九五四年美軍首次將核武帶入沖繩,是為了因應九三炮戰引發的第一次台海危機,對中國進行核威脅。六○年代後半沖繩回歸日本的協商當中,朝鮮半島與台灣的「有事」以及越戰是否納入美軍使用沖繩基地的地理範圍,也成為爭論點之一。
沖繩的歷史轉折點中,台灣的在場並非偶然。兩個相鄰的島嶼同樣受到戰前日本帝國以及戰後美國主導的反共「民主」體制支配,具有緊密的地緣政治關聯性。
二○二五年年底,大江健三郎《沖繩札記》中譯本將在台灣重新出版之際,新上任的高市早苗首相「台灣有事便是日本有事」的發言造成中日關係緊張,日本計畫在距離台灣僅一百一十公里的與那國島部署可介入「台灣有事」的中程防空飛彈。
在「沖繩的美日安保核體制保護著受到中國武力威脅的台灣」這樣的冷戰敘事受到強化的今日,台灣人內心深處也需要有一本屬於台灣的《沖繩札記》,針對以下兩個問題意識,永不止息地進行大江式的靈魂拷問:
台灣人是什麼?
有沒有辦法將自己改造成不是這樣的台灣人?

沖繩札記立體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