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凡觀點:叛逆份子的區塊鏈革命與風險資本家的危機

2018-01-20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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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這次由社群發起,挑戰既有體制包括風險投資界的創造性革命,就其打散某些對資源的壟斷以致腐化的勢力而言,或許終究仍是好的。(資料照,pixabay)

作者說,這次由社群發起,挑戰既有體制包括風險投資界的創造性革命,就其打散某些對資源的壟斷以致腐化的勢力而言,或許終究仍是好的。(資料照,pixabay)

2017年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總市值飆漲30倍,並且在飽經各種謠言打擊之際仍然維穩。有些人稱2018年將是加密貨幣之年。然而自從CBOE與CME宣布推出比特幣期貨以來,價格飆升的預期使得加密貨幣吸收了更多來自全球金融體系過剩的流動性。同時,歐美一些金融界大佬與主流媒體紛紛質疑比特幣,聲稱比特幣算法的缺陷使其無法成為好用的貨幣;新出現的各種加密貨幣將稀釋比特幣的獨特地位;以及其保值能耐將在各國緊縮貨幣後減弱。 

圖一pualisdead。加密貨幣總市值於2017年中開始飆升。(來源:Coinbase)
加密貨幣總市值於2017年中開始飆升。(來源:Coinbase)

無論是全球流動資金或質疑的評論,都忽視了加密貨幣底層一直迅速演變的區塊鏈技術,以及由此而生的經濟體發展。這個經濟體雛形的快速開展源自2015年7月以太坊架構的上線。被描述為「基於區塊鏈的任意狀態及圖靈完備之腳本平台」的以太坊架構,是由Vitalik Buterin與朋友深入研究比特幣之後,為將區塊鏈技術拓展至應用更廣泛的智能合約服務而著手設計。爾後兩年,建築於其上、多數也發行自己代幣的各式各樣應用,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核心為分布式資料庫、可良好並安全地進行點對點交換的區塊鏈技術,解決了互聯網繼續發展的重大瓶頸,如能實踐理論上各種應用,將如麥肯錫管理顧問公司的Rik Kirkland與《區塊鏈革命》的作者Don Tapscott所言,比上一代互聯網更大程度地改變目前社會裡每一個機構

由此區塊鏈經濟體日趨複雜的生態系自行發展出的一套運作模式雛形是:存續時間最長、流動性最好的比特幣,為此區塊鏈金融的樞紐;用於交換以太坊計算資源的以太幣,則是驅動新創的能源。兩者的經濟價值,已不只決定於取代何種實體物資,而是決定於發展過程中資源調度與風險控管的短期供需波動,以及整體區塊鏈經濟的長期增長。

在區塊鏈經濟的發展過程中,最引人入勝的,是就算上述的運作模式隨區塊鏈技術創新再度改變;就算新的透過首次發行代幣(Initial Coin Offering,簡稱ICO)之區塊鏈項目將取而代之,主導者都不再是過往的風險投資家。因為這一代互聯網革命的發展軌跡,與這些以矽谷為中心往全球擴散、曾開展半導體創新與前一代互聯網革命的投資家所賴以生存的商業模式相互牴觸。全球風險投資界,正如任何行業,基本格局一旦由早期創建者們奠定,便逐漸發展出某些行為模式與「潛規則」,並網羅大批熟門熟路的人來運轉行業。今日真正具投資眼光並能撬動幫助創業家的資源之風險投資家,已愈來愈少,而了解潛規則與行業套路的人員卻愈來愈多。他們通常憑藉校友與同事關係形成緊密的小圈子,壟斷支持產業創新亟需的融資渠道與關鍵人脈,有時甚至以連續募集新基金的方式,人為鞏固之前基金的項目估值,並以各類特約條件確保投資失利時能全身而退。不了解行業話術,擠不進圈子的其他人,幾乎不可能參與過去三十年技術躍進帶來的創業投資機會。 

此次由區塊鏈創新推動的新一代互聯網革命,卻是源自人們以比特幣為典範所學習到的,依共同理念便能動員社會資源的方法。以比特幣為例,比特幣在現行互聯網建設上,以順應經濟驅動的精妙設計與區塊鏈技術,自上線開始便吸引一群不信任權威政體的人們。這些人相信當既有政體如自己擔憂的發生信用全面瓦解時,比特幣是確保人們經濟運作以致社會生存的最好工具。而就算在之後挖礦越來越資本集中,投機買家越來越多,比特幣思慮深遠的設計,仍使社群中個別份子都表現出為整個社群長期利益考量的傾向。此設計也使對比特幣可能進行的最嚴重打擊 - 亦即全球政府聯合打壓而沒有誰為得利選擇偷偷不合作 - 只會增加人們的反叛意圖,進而刺激對比特幣的需求,並因此產生足夠的經濟回饋吸引到計算機運作此系統。

來自全球各處,與既有體制想法迥異的「邊緣人」,憑藉互聯網組成新型態的社群,協力投注資源,正深遠地影響區塊鏈經濟的發展方向。另一方面,風險投資人員則失去以往在驅動新創方面的優越地位。他們將無法憑藉其小圈子來定價所投項目,因為這些項目很可能透過ICO發行的加密貨幣,會無時無刻回報市場價值。他們也不擅長管理像加密貨幣這樣市價波動劇烈之資產,這種資產要求的是頂尖公開市場投資人那樣的能力。最後,持有加密貨幣通常不等於持有股權,這也將使他們無法如以往一般管理投資風險。自古以來,每一次技術躍進都提供社會階層重新洗牌的機會,實際上受惠的卻很少,只集中在某些資本家圈子與技術擁有者身上。這一次比特幣與加密貨幣,給予所有人在技術變革初期便參與的機會,實是互聯網發展至此,早被預期但發生時仍令人訝異的結果。

無論是比特幣,還是面向全球公眾籌資的各種ICO項目,其成功都有賴社群的成長茁壯。比特幣的絕妙,在於選定的應用與其設計搭配如此完美。然而,其他以ICO方式募資的區塊鏈應用,就不見得單用設計能維持體系的生存茁壯了。代幣易於交易的機制是雙面刃,雖然使ICO模式相較於商品眾籌,能夠吸引投資性資金,而更快更大量地募集資源,卻也隨時反應人們對項目的好惡,並形成日後項目融資時被檢視的紀錄。在當今搶購新代幣的狂熱減緩後,欲以ICO募資的創業者們將必須能夠增長、並使人們相信其代幣的長期價值。創始團隊首要必須獲得其社群的信任。唯有以此為基礎,其社群的功能才可能發揮,持有代幣的人們才會繼續持有,並為了經濟回報而自發地為社群繁榮努力。相比以往向風險投資界融資的模式,創業者不能再因「套牢」了投資人而有餘裕去固執與任性。他們將被迫更快速成長,以應對可迅速變得殘酷的群眾。另一方面,何種資源能因供給有限而有價值,也將變得不確定,並因自我兌現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社群的繁榮。社群的發展,將成為各種區塊鏈應用最需深思、最關鍵的競爭條件。

不過,就算為數不少的區塊鏈創新並非以投機為出發點,近來加密貨幣價格飆升,也使剛獲得財富機會的群眾,無可避免地陷入瘋狂。光2017年以ICO融資的項目便募集了超過37億美元,這其中恐怕有不少在幾年後無法達到代幣購買者的預期。除了美國SEC於2015年將比特幣視作大宗商品以及於2017年表示將依個別代幣性質納入不同監管框架,可以預期,人們會開始要求ICO融資項目提供對價值更具保障的條款,比如階段性撥款,這些條款將能直接寫入代幣,成為比傳統形式更易執行的契約。另一方面,被認為更懂得管理風險的專業投資經理人,也將出現在加密貨幣領域中,成為新的中間人。而時刻在全球金融市場尋找波動性,就像衝浪玩家在世界各地尋找浪衝的華爾街避險基金們,則會在加密貨幣市場感到如魚得水。上述因素將漸漸改變加密貨幣的社群本質。理念選擇與身份認同這些精神因素,可能會減少,而檢討要求各個項目商業成果的實際主義作法,則會增加。

圖二pualisdead。ICO融資於2017年中快速增多。(來源:Coinbase)
ICO融資於2017年中快速增多。(來源:Coinbase)

不過這個大批華爾街資金進入區塊鏈,並徹底改變其性質的時刻,或許不會很快來到。雖然在這巨大的金融行業所吸納的各種人之中,或由於經歷的事件、或由於獨立思考得出的結論、或由於對「衝浪」重度上癮,已越來越多參與加密貨幣,但要成為主流仍有難度。以我與之前華爾街同行的交談便發現,雖然許多人早聽聞比特幣,但要他們將每日忙碌的交易活動停下,花時間搞懂加密貨幣,仍舊非常困難。華爾街投資機構們的專長是處理大量資訊,找出與投資決策最相關的資訊,並以此做出決策。加密貨幣有限的交易歷史,不適合這些機構的處理模式。事實上,回顧一下加密貨幣領域的歷史,便會了解到,很早投資這領域,並已成為社群之外,推動區塊鏈發展的幾個重要人物,雖來自華爾街,卻有著非主流的經歷。創辦Digital Currency Group的Barry Silbert在華爾街工作時處理的是垃圾債券。創辦Consensys的Joseph Lubin在參與以太坊發展之前,雖曾於銀行裡工作,卻放棄銀行工作去牙買加做音樂方面的創業。跳脫既有思維與模式本就很難,而擁有一定社會地位後仍然去冒險的,恐怕只能是某些具有特殊脾氣的人了。

圖三pualisdead。ICO募集提供給初期新創的資金已超過風險投資界。(來源:CNBC)
ICO募集提供給初期新創的資金已超過風險投資界。(來源:CNBC)

至於風險投資界,在以太坊這個至目前為止發展成功的ICO項目之後,終於出現生存危機感。他們有些尋找異業合作,比如Sequoia Capital與Andreessen Horowitz便一起投資專精加密貨幣的Polychain Capital。有些採用混合投資策略,亦即同時投資ICO與直接股權。很少見的那些有避險基金經驗的,則自己操盤,比如Peter Thiel終於在2017年中集結資金投資比特幣。不過,在這新一代的互聯網革命中,唯一能夠支持風險投資界參與價值的,恐怕只有那些面對的客戶或合作夥伴是企業而非消費者的新創項目。這些項目有些潛力巨大,卻不一定適合ICO,反而迫切需要人協助拓展人脈與產業知識。風險投資人員們的終極存在價值,也將於此見真章。他們是否能如一般以為的,那麼有經驗與資源,不只在他們的圈子資訊科技產業內,而是在圈子外的其他各種產業,將於他們在區塊鏈的投資表現中顯現無遺。

這次由社群發起,挑戰既有體制包括風險投資界的創造性革命,無論初期過程多麼瘋狂,僅就其打散某些對資源的壟斷以致腐化的勢力而言,或許終究仍是好的。既有體制要適應這樣的變革,就該是時候拿風險投資界應該非常熟悉的社會學家Mark Granovetter所提出的「弱連結」想法來省思。Francis Fukuyama 於其《大斷裂: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的重建》對此弱連結理論總結極好:「往往是那些橫跨不同社群、特立獨行的人帶來離經叛道的新觀念,而如果一個團體要想成功地適應所處環境的改變,最終恰恰需要這樣的人。」

*作者為成長於台灣,歷練於華爾街與北京之專業投資人,曾參與互聯網創業。畢業於麻省理工史隆管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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