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內在同樣道路上,比其他印象派藝術家走得更遠、更窮盡,並不僅因為如塞尚講的:他具雙眼觀察與手眼協調之天份能力。這些天份,的確使莫內適合追求印象派藝術家設定的藝術目標。但僅有天份顯然不夠。更重要的,是莫內找到了有效的自我訓練方法,並充滿毅力地執行它,直到最後一刻都不停歇。
由莫內一生的作品中,可以觀察到這項自我訓練方法。下圖《翁弗勒街道(Rue de la Bavole, Honfleur)》是莫內二十四歲的作品,可能也是他最早開始對著相同的戶外景觀以一模一樣的視角,在不同時間點作數幅畫的嘗試。這種做法,強迫他專注於觀察不同濕度與溫度的空氣以及陽光在事物上的作用,進而掌握到細微差異。多練習幾次後,便能使自己的觀察力與執行都更加精準。

莫內一開始或許只是臨時起意,而沒意識到這可是一種訓練方法,總之在這以後,他又繼續如其他印象派藝術家一樣,畫完某景觀立即換另一景觀。一直到幾年後,當他如寫給畫家巴吉爾信中所提的,領悟到「重點不是景物的描繪,因為它們總在變。…是圍繞著景物的氛圍決定了這些景物的質地」時,莫內終於也意識到,重複對同樣景物但變換的氛圍作畫,對於自己追求之藝術目標的好處。1871年在荷蘭,莫內再度針對類似景觀不同時間點繪製數幅作品,而當他隔年回法國Argenteuil住時,他已經有系統地進行這種作畫方式。
莫內知名的那幅《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其實也是莫內於37歲時,重複繪製不同陽光與空氣中之火車蒸氣系列作品中之一幅。這些作品的視角,雖有些許不同,但同樣都針對蒸氣做練習。下圖擷取這系列作品中四幅,雖然莫內實際繪製的超過此數目。




莫內其他有名的自我訓練系列作品,包括了他在乾草堆的描繪、在海邊、在塞納河畔、對自家水蓮池的描繪等等。其中最驚人的,自然是他的魯昂大教堂系列作品(文章首圖為其中一幅)。
當時莫內已經五十四歲了,雖然已經開始出名也畫了多幅傑作,仍充滿紀律與毅力地進行自我訓練。他在魯昂大教堂對面租了一間公寓準備進行這項計畫。在進行幾個月時他寫信給妻子:「我每天都發現一些新東西是之前無法見到的…這項計畫很困難,但很有效。如果可以再給我多幾天美麗的陽光,就可以完成好幾幅畫。說實話我快累死了。實在沒有辦法再撐下去。每天我都做惡夢,像是大教堂朝我倒下來,它看起來是紅藍色還是粉紅還是黃色…」
最後莫內完成了至少三十幅大教堂不同時刻的畫作,每一幅都展現十分驚人的觀察力與執行力。目前這些畫散藏於全球各個美術館,但巴黎的奧塞美術館收藏了數幅,而使人們仍有機會比較並感受這些畫的驚人精準度。而觀看的人們,若在對的時刻看到這些畫,重新憶起經驗過的周遭世界,以及那些稍縱即逝、變幻萬千、衝撞人想像力的片刻。原來詩意每分每秒都在自己身邊發生,生活已如此豐富,只需要人能覺察得到。 (相關報導: 林意凡觀點:塞尚與他現代藝術的孩子們 | 更多文章 )
不過,莫內練就的高超技能,不只讓他達到藝術目標,恐怕也順著他的天賦深植於體內,成為他的一部分,有時還保護著他。莫內三十九歲時,第一任妻子因病過世。妻子過世那天,莫內還在外面作畫。回家得知消息,雖然內心悲傷,但他竟不自覺地坐下來畫起妻子死亡的面孔。事後莫內對朋友寫信說自己作畫幾乎到自動化的地步,他說「有一天我驚覺到,我竟然看著深愛妻子那死亡的面孔,然後反射性地開始有系統的分析起色彩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