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凡觀點:莫內─喚醒隱密記憶

2019-10-19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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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內的《魯昂大教堂(Rouen Cathedral Façade and Tour d'Albane)》,1894年,藏於波士頓美術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的《魯昂大教堂(Rouen Cathedral Façade and Tour d'Albane)》,1894年,藏於波士頓美術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十九世紀法國的印象派畫家中若少了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對後世的影響可能不會如此深遠。當馬奈以古典訓練畫出戶外人物自然姿態並獲得尊敬時,透過景物畫作,真正清晰表明這群藝術家追求的莫內,才是將何為「印象派」精準又強烈地傳達給大眾的關鍵人物。

甚至自認並非印象派畫家的塞尚都說,同時代的藝術家他只欣賞莫內與雷諾瓦(可沒提他的最好朋友畢沙羅!)。塞尚對朋友說,「莫內是那些印象派畫家中最強的,他深具才華,看一眼就能畫出最正確的比例。他可以看到什麼就畫出什麼,像魯本斯一樣。」

印象派的理念,是要儘量客觀地描繪大自然,包括自然中的人物與景像。這裡「客觀」定義只在人眼所見的層次,但僅對人眼而言,大自然也已充滿無窮可能。這未被挖掘的寶藏,因人們隨交通建設開始假期遊玩的習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這新的生活型態,於十九世紀中在法國出現後,也漸漸廣及全球城市化的各地。

新的生活型態向人們對自身與世界的認知注入一種新成分。這樣的成分,與生活中其他雜亂印象混合,成為一種混沌不明的整體生命認知。一個偉大藝術家提供人們的一項極具價值之事物,便是釐清與表現這模糊認知整體中個別或數個層次,以使人們對自己的處境產生認識,並在以後的經歷中,能有一種更立體的認識。

而一些具備企圖心的藝術家,本能地會選擇鑽研與表現由新成分造就的層次。這是因為還沒有人表達過,人們在經典作品中還找不到這些層次;而就算大眾對新藝術家表示不屑,那些渴望更鮮明地經驗人生的靈魂,終究會越過偏見,辨認出是誰掌握到那捉摸不定的、關於人類當下處境的層次。

然而,不只對於一般人們,連對多數藝術家們,要理清並表現這些尚為模糊的認知內涵都很困難。多數進行嘗試的人,只是發明一些意義不明的新名詞,或只淺層地、具偏差的描繪新層次。當時這些年輕的「印象派」藝術家們所面臨的挑戰極為艱鉅,便是如此。

因此,儘管「走到戶外作畫」並非「印象派」藝術家們的創見:一直以來,藝術家們都知道向大自然學習的重要,而一些思想前衛的藝術家也已先於印象派畫家提倡到戶外作畫,比如馬內的老師 - 學院派大師Thomas Couture,或者莫內年少時在海邊認識並與之學習的畫家Eugene Boudin與Barthold Jongkind。然而,卻是印象派藝術家們才真正精準地表現出戶外景緻,而尤以莫內掌握到的無窮變換性最驚人。

Eugin Boudin的《特魯維爾海邊(La plage de Trouville)》, 1864年, 藏於華盛頓的國家藝廊
Eugin Boudin的《特魯維爾海邊(La plage de Trouville)》, 1864年, 藏於華盛頓的國家藝廊(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掌握到的那些不可思義之瞬間景緻,不受到人常有的主觀限制,獨特又極度真實。而如果時候對了,它們會喚醒觀者那仿佛壓在意象雜物下一小片羽毛般隱密的記憶片段。這些記憶,是人在大自然中感知所產生的真實感受。但或許因為彼時為俗事煩擾,感受又沒用處,便不強烈,也遺忘在腦海深處了。當這感受被重新喚起時卻不一樣。「喚起記憶」這項動作顯然要求人們專注。這時候,人們依附莫內作品給予的提示,再一次並且是紮實地經歷了過去發生的事件,而見到自己深藏的感情。

這樣的觀畫經驗,同時也使人們再來到真實的景緻前時,變得更敏銳,感受也突然豐富起來。其中有些人,不只發現以前沒注意過的,甚至可以觀察到莫內畫作提供的線索之外的許多,因為除了記憶被喚起之外,人們以往不使用的各種感知能力也開始甦醒。

莫內在同樣道路上,比其他印象派藝術家走得更遠、更窮盡,並不僅因為如塞尚講的:他具雙眼觀察與手眼協調之天份能力。這些天份,的確使莫內適合追求印象派藝術家設定的藝術目標。但僅有天份顯然不夠。更重要的,是莫內找到了有效的自我訓練方法,並充滿毅力地執行它,直到最後一刻都不停歇。

由莫內一生的作品中,可以觀察到這項自我訓練方法。下圖《翁弗勒街道(Rue de la Bavole, Honfleur)》是莫內二十四歲的作品,可能也是他最早開始對著相同的戶外景觀以一模一樣的視角,在不同時間點作數幅畫的嘗試。這種做法,強迫他專注於觀察不同濕度與溫度的空氣以及陽光在事物上的作用,進而掌握到細微差異。多練習幾次後,便能使自己的觀察力與執行都更加精準。

莫內的《翁弗勒街道(Rue de la Bavole, Honfleur)》,1864年,右幅藏於波士頓美術館
莫內的《翁弗勒街道(Rue de la Bavole, Honfleur)》,1864年,右幅藏於波士頓美術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一開始或許只是臨時起意,而沒意識到這可是一種訓練方法,總之在這以後,他又繼續如其他印象派藝術家一樣,畫完某景觀立即換另一景觀。一直到幾年後,當他如寫給畫家巴吉爾信中所提的,領悟到「重點不是景物的描繪,因為它們總在變。…是圍繞著景物的氛圍決定了這些景物的質地」時,莫內終於也意識到,重複對同樣景物但變換的氛圍作畫,對於自己追求之藝術目標的好處。1871年在荷蘭,莫內再度針對類似景觀不同時間點繪製數幅作品,而當他隔年回法國Argenteuil住時,他已經有系統地進行這種作畫方式。

莫內知名的那幅《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其實也是莫內於37歲時,重複繪製不同陽光與空氣中之火車蒸氣系列作品中之一幅。這些作品的視角,雖有些許不同,但同樣都針對蒸氣做練習。下圖擷取這系列作品中四幅,雖然莫內實際繪製的超過此數目。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哈佛大學博物館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哈佛大學博物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奧塞美術館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奧塞美術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德國下薩克森州博物館
莫內的《聖拉札爾火車站(Gare St.- Lazare)》系列作品擷取,1877年,由上至下分別藏於德國下薩克森州博物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莫內其他有名的自我訓練系列作品,包括了他在乾草堆的描繪、在海邊、在塞納河畔、對自家水蓮池的描繪等等。其中最驚人的,自然是他的魯昂大教堂系列作品(文章首圖為其中一幅)。

當時莫內已經五十四歲了,雖然已經開始出名也畫了多幅傑作,仍充滿紀律與毅力地進行自我訓練。他在魯昂大教堂對面租了一間公寓準備進行這項計畫。在進行幾個月時他寫信給妻子:「我每天都發現一些新東西是之前無法見到的…這項計畫很困難,但很有效。如果可以再給我多幾天美麗的陽光,就可以完成好幾幅畫。說實話我快累死了。實在沒有辦法再撐下去。每天我都做惡夢,像是大教堂朝我倒下來,它看起來是紅藍色還是粉紅還是黃色…」

最後莫內完成了至少三十幅大教堂不同時刻的畫作,每一幅都展現十分驚人的觀察力與執行力。目前這些畫散藏於全球各個美術館,但巴黎的奧塞美術館收藏了數幅,而使人們仍有機會比較並感受這些畫的驚人精準度。而觀看的人們,若在對的時刻看到這些畫,重新憶起經驗過的周遭世界,以及那些稍縱即逝、變幻萬千、衝撞人想像力的片刻。原來詩意每分每秒都在自己身邊發生,生活已如此豐富,只需要人能覺察得到。

不過,莫內練就的高超技能,不只讓他達到藝術目標,恐怕也順著他的天賦深植於體內,成為他的一部分,有時還保護著他。莫內三十九歲時,第一任妻子因病過世。妻子過世那天,莫內還在外面作畫。回家得知消息,雖然內心悲傷,但他竟不自覺地坐下來畫起妻子死亡的面孔。事後莫內對朋友寫信說自己作畫幾乎到自動化的地步,他說「有一天我驚覺到,我竟然看著深愛妻子那死亡的面孔,然後反射性地開始有系統的分析起色彩來…」

莫內的《正死去的莫內夫人(Camille Monet sur son lit de mort)》,1879年,藏於奧塞美術館
莫內的《正死去的莫內夫人(Camille Monet sur son lit de mort)》,1879年,藏於奧塞美術館。
(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塞尚曾經在另一封信中又提到他羨慕的莫內,「莫內有了一個想法就專注其上。他找到要努力的方向就堅持留在那裡。像他這樣的人是幸運的,而他終將達成美好的天命。」接著塞尚似乎做自我反省了,「那些跟自己天份搏鬥的畫家是很可憐的,也許那些人是因為年輕時寫了一些詩。」

說這些話的塞尚當時,還不覺得已靠近欲追求的藝術目標,只能靠自己努力求索訓練方法,雖然莫內那一套有效方法明擺在那裡,卻不適合塞尚或他追求的藝術目標。塞尚後來終究與莫內一樣,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雖然比莫內晚多了。莫內老年患有白內障,雙眼幾乎要盲了,仍不間斷自我訓練。當技能已臻爐火純青,目光卻不再犀利時,他的畫反而更自由了,而人們終於也一窺到他內在的精神世界。

莫內的 《藍水蓮花(Nymphéas bleus)》,1916~1919年,藏於奧塞美術館
莫內的 《藍水蓮花(Nymphéas bleus)》,1916~1919年,藏於奧塞美術館。(圖/作者林意凡提供)

*作者為作者為成長於台灣、歷練於華爾街與北京之專業投資人,曾參與互聯網創業。畢業於麻省理工史隆管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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