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凡觀點:塞尚的破繭之路

2019-07-06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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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採石場》,1900年,藏於德國弗柯望博物館。

塞尚,《採石場》,1900年,藏於德國弗柯望博物館。

上一篇《求索洪荒之力的行者塞尚》講到,塞尚由三十三歲開始,好幾年與印象派畫家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肩並肩創作,很快就畫風大轉,如璞玉被打磨般現出光澤。兩人一起創作,開啟塞尚邁向大師之路,成為藝術史上極有意思的一段故事。但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兩人中只有一人在這段創作之後破繭而出?

畢沙羅年長塞尚九歲。受教於偉大畫家柯洛(Camille Corot),思想卻比老師前進。他與莫內(Claude Monet)等人同時間到戶外作畫,為了捕捉「真實」 - 也就是大自然呈現給他們的樣貌,他們實驗新的繪畫技巧與用色方式,共同創立印象派畫派。當1872年塞尚開始每天去巴黎北邊的蓬圖瓦茲拜訪畢沙羅時,後者已經創作傑出的畫作,比如今天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鎮館之寶《蓬圖瓦茲的偏僻人家》。這些畫表現的大自然,尤以對色彩的掌握為精彩。

畢沙羅,《蓬圖瓦茲的偏僻人家》,1867年,收藏於古根漢美術館。
畢沙羅,《蓬圖瓦茲的偏僻人家》,1867年,收藏於古根漢美術館。

為了重現初始印象,這些印象派畫家們在找尋新的技法與色彩時,其核心關注在觀看能力的突破。最終,這種觀看突破了由社會習得的「美感」制約,藝術家透過自己,感知到了大自然的多變。塞尚隨著畢沙羅一起創作所獲得的主要能力,應該就是在試圖用畢沙羅的眼睛看景物,破除自己原本的迷障後,更高層次的觀看。這次能力提升對塞尚造成的變化之劇烈,只要比較塞尚於1872年之前、與之後的畫,便可理解。

然而,塞尚並不只是停在那裡。事實上,與畢沙羅一起創作發生的改變,只是他創作生涯的一個階段。在1872年以後過了十幾年,他的畫出現再一次突破;接著,在他1906年過世前兩、三年,又是一個突破。這時他的畫作仿佛被解放了,更舒展了。在人生最後這段時期,塞尚寫給畫商Ambroise Vollard的信中,他說「我執著地工作著,隱約可以見到應許之地了。…」

塞尚晚期作品《洗浴者們》,1904年,私人收藏。
塞尚晚期作品《洗浴者們》,1904年,私人收藏。

塞尚與畢沙羅一同創作後,繪畫仍持續進展是因為,事物給他的感受,與同時期其他印象派畫家非常不同。事實上,在一同創作的中後期,塞尚的畫便出現與畢沙羅相異的構圖思考與技法,透露出他挖掘自己感受的一種嘗試(如下圖比較)。這感受顯然更深沈、更多層次、更難解又捉摸不定。塞尚只能勉強說他想呈現大自然在多變性的同時所具有的永恆性,說他想捕捉「大自然的精神」。但在1879年寫給自己的童年知己左拉(Emile Zola)的信中,他坦承「大自然對我來說真是複雜,我感受得到它,卻表達不出來。」

兩幅同為蓬圖瓦茲山丘的畫,左為塞尚(1879年),右為畢沙羅(1867年),皆藏於大都會博物館。
兩幅同為蓬圖瓦茲山丘的畫,左為塞尚(1879年),右為畢沙羅(1867年),皆藏於大都會博物館。

因此,塞尚的創作歷程就是一層層理清自己認知到的自然。畢沙羅的眼睛將第一層迷障去掉。塞尚因為極強的學習能力,短時間就學到了前者印象派的觀看方法。但那之後,該怎麼理清所有人都沒看到的下一層、剝去、看到再下層,如此繼續,直到碰觸自己感受的中心?

並且,這些之後的層次,已經沒有老師可以教他。當然,大自然就是他的老師,但大自然不會試圖以他理解的方式教導。他必須轉變自己至能受教的狀態。塞尚給自己近乎嚴苛的工作強度,辛勤地創作大量作品,但在1872年跳躍式地進展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作品不再出現顯著不同,由此可知,這轉變過程既艱難又緩慢。

「自我否定」在這剝開的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塞尚的第一位畫商,也是不斷讓他賒帳的畫材商Julien Tanguy日後被訪問時,說塞尚最大特點就是「對自己的作品從不滿意。」不過,塞尚雖得以透過自我否定產生蛻變,但藝術家也必須具有極大的生活熱情以之平衡,否則這種做法只會淪為有害於自己的性格特質。

同時,不止歇的「自我否定」也使一位藝術家的創造力陷入被毀滅的危險。塞尚曾對一位朋友表示,自己就是巴爾札克《一件不為人知的傑作》故事的老畫家Frenhofer。Frenhofer比所有人都懂關於藝術的深奧道理,在偶爾露兩手時也顯出精湛的技巧,但當兩位年輕畫家好不容易說服Frenhofer展示他花了十年作畫的心血 – 一位世上最動人的美女時,兩位年輕人發現那幅畫布上堆滿各種顏料,卻絲毫看不出描繪什麼,更別說一位美女了。巴爾札克筆下的老畫家意識到自己的失敗,當天夜晚就死了。而對這人物感同身受的塞尚,顯然時時憂慮自己將空有雄心卻一事無成。

塞尚的追尋不只可能失敗,其過程又難以為人理解。試想,當時在1877年,塞尚周圍的印象派畫家們雖未被官方肯定,但已在藝術上有所成就。莫內已畫出精彩的《聖拉查火車站》,馬內在幾幅被官方藝術界認為是醜聞的畫作之後已非常知名,而畢沙羅也已達到自己的創作高峰。但塞尚快要四十歲了,幾年來還在學習用印象派的眼睛看事物。印象派畫家們想必不把他放在眼裡,甚至知己左拉都對他能達到的成就產生懷疑。在這種狀態下,塞尚能堅持繼續摸索自己感受的真相,沒有自我欺騙說這感受與周圍充滿才氣地朋友們的感受相同,也沒有放棄藝術創作,這必須有多強大的意志力!

莫內,《聖拉查火車站》,1877年,收藏於奧塞美術館。
莫內,《聖拉查火車站》,1877年,收藏於奧塞美術館。

在塞尚這些朋友當中,只有一個人相信他的潛力,說「他將會成為我們之中最偉大的」,那就是畢沙羅。畢沙羅對塞尚真正的幫助,並非教導印象派的技法,而是看到並相信塞尚的潛能。

不能不說,那時候每天去找畢沙羅的塞尚,是本能地意識到解決自己創作障礙的辦法。在1874年寫給母親的信中,塞尚說「畢沙羅已經一個半月不在巴黎,他跑到布列塔尼了。但是我知道他很讚許我,而我也覺得自己很棒。我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比周圍的人都強,而你很清楚我可不是隨便這樣想的。」塞尚與一位相信自己的人朝夕相處,緩解了那以濃墨重彩掩蓋亟欲證明自己的情緒,也漸漸得到自信,這以後才有機會發揮潛能。

塞尚與畢沙羅。兩人正要去山野中作畫。
塞尚與畢沙羅。兩人正要去山野中作畫。

那麼畢沙羅呢?在1882年最後一次與塞尚並肩創作以後,畢沙羅又去嘗試了新起之秀秀拉(Georges Seurat)使用的點描法,但是直到過世前,再沒有超越自己之前的畫作。原因是什麼?觀察他的創作歷程,最有可能是因為他太年輕就做到自己藝術上追尋的目標,但因為那目標的設立 – 也就是印象派的創立 - 是一場革命,一場他協助開始的革命,在現實世界宣告其革命成功以前,他不願就此放下那目標。如畢沙羅老年時說:「我與希西黎是將印象派堅持到最後的人。」但如此反而限制了「自我否定」的可能,失去往遠方前行的機會。

塞尚直到老年開始出名之後,仍舊感懷畢沙羅。「畢沙羅就像我的父親一樣,」他說。在畫商Ambroise Vollard幫塞尚舉辦的第一場個人畫展上,雖然在藝術的道路上他已走得很遠了,仍描述自己是畢沙羅的徒弟。那一場畫展震驚許多人,尤其是塞尚以前的印象派畫家朋友們。雷諾瓦便在信中對朋友說:「塞尚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當時畢沙羅周圍可能有人表示塞尚能有今天都是前者的功勞,或者說那不過是學畢沙羅而已。畢沙羅自己卻中肯地對自己的兒子說,大家都忘了影響塞尚的主要是那些老大師,就跟影響所有印象派畫家一樣。畢沙羅說,「在蓬圖瓦茲他受我影響,但是我也受他影響。…人們以為藝術家就該是獨立發明家,所以只要他的作品風格跟別人有些相像就說他沒有創造力。畫展中塞尚有幾幅蓬圖瓦茲的景色,與我的畫作相像。那是當然啦,因為那時候我們到哪兒都一起啊。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們兩個只在乎唯一重要的,那就是我們各自獨特的感受。」具有慧眼而能惜其他英雄的,往往也是智慧大方之人,也是英雄。在塞尚的破繭之路上,何其幸運,能遇到另一位英雄。

*作者為成長於台灣、歷練於華爾街與北京之專業投資人,曾參與互聯網創業。畢業於麻省理工史隆管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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