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川普的同盟交易化─從烏克蘭「只賣武器」到台灣「付保護費」

川普在近日舉行的七大工業國集團峰會談及烏克蘭戰爭時，冷冷地表示：「這場戰爭對我們沒有影響，我們距離那裡數千英里。」他又刻意強調，美國是在「出售武器」，而不是無償贈送。兩年前，他談到台灣時則說：「台灣應該付錢給我們來換取防衛，我們和保險公司沒有兩樣。」

兩段話相隔兩年，分別指向歐洲與西太平洋兩個可能決定世界秩序的戰場，背後卻流淌著同一套冷峻邏輯：在川普眼中，同盟不再首先是共享價值、共同承擔風險與維護國際秩序的制度性承諾，而是一筆可以計價、加價、延遲履行，甚至在危機時重新議約的買賣。

烏克蘭和台灣，因而不再只是美國戰略體系中的安全夥伴，而逐漸被轉化為一張「美國優先」價目表上，必須不斷證明自身價值的客戶。

烏克蘭版的「同盟交易化」最為赤裸。當歐洲領袖試圖把焦點拉回俄羅斯侵略、歐洲安全與國際法秩序時，川普首先強調的卻是美國與戰場之間的地理距離，以及華府提供的武器並非免費。

這種說法並不表示美國已正式放棄烏克蘭。事實上，這次G7峰會最後仍支持烏克蘭領土完整、準備加強對俄制裁，並同意協助烏克蘭擴充防空與飛彈生產能力。川普本人也在與澤倫斯基會談後，展現較先前更願意對俄羅斯施壓的態度。

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美國是否立刻退出，而是美國介入的正當性正在被重新定義。拜登時代的論述是：援助烏克蘭，是為了阻止侵略、維護歐洲安全與捍衛自由世界。川普的論述則是：美國可以出售武器、協助談判、對俄施壓，但前提是歐洲和烏克蘭必須支付成本，而且不能把美國的支持視為理所當然。

華府的角色，遂由安全秩序的提供者，逐漸轉化為武器供應商、停戰仲介者與風險定價者。地理距離則成為淡化責任的修辭：既然美國距離戰場數千英里，歐洲戰爭便彷彿只是歐洲自己的問題。

然而，美國戰後建立北約，從來就不是因為歐洲距離美國很近，而是因為美國認識到，歐洲權力平衡、海上通道、美元秩序與盟友信心，本來就是美國國家利益的一部分。川普以距離作為卸責理由，實質上是把原本具有整體性的戰略利益，拆解成可以逐項收費的商業服務。

這套交易邏輯並非只針對烏克蘭與台灣，而是川普改造美國同盟體系的核心方法。

二〇二五年六月，北約海牙峰會通過新的國防投資承諾，成員國同意至二〇三五年，將相當於國內生產毛額百分之五的資源投入國防與安全。其中百分之三點五用於核心軍費、武器、人員與作戰能力，另百分之一點五用於關鍵基礎設施、網路安全、供應鏈韌性與其他安全支出。

提高歐洲國防支出，本身並非不合理。俄烏戰爭已證明，歐洲長期依賴美國的情報、運輸、防空、遠程打擊與核保護，確實形成能力缺口。若歐洲希望成為真正的戰略行為者，就必須承擔更多責任。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白宮版的羅馬競技場─川普的不朽念想 ｜ 更多文章 ）

問題在於，川普並不只要求盟友增加能力，而是不斷暗示：繳費不足者的安全承諾也可能打折。他曾質疑美國是否有義務防衛未履行軍費承諾的北約盟國，又認為美國自身不必遵守同樣的五％標準。二〇二六年，美國進一步檢討駐歐美軍部署，並把國防支出較高、對美戰略價值較大的國家，列為武器交付優先對象。

同盟於是從共同承擔威脅的制度，轉化為一套分級服務：軍費較高、購買美國武器較多、在貿易與外交上更配合華府者，可能獲得較優先的安全待遇；反之，便可能面臨駐軍減少、武器延遲或承諾模糊。

這與傳統的「責任分攤」有根本差異。責任分攤的邏輯是：因為威脅共同存在，所以各方應按能力承擔成本；保護費邏輯則是：因為美國掌握保護能力，所以盟友必須付出足夠代價，才能換取服務。前者仍有「我們」的概念，後者則只剩「你欠我」。

台灣版的劇本，其實比烏克蘭更早寫成。

二〇二四年，川普在接受《彭博商業週刊》訪問時指控台灣「拿走了美國幾乎所有的晶片生意」，並說台灣應支付防衛費用，因為美國「和保險公司沒有兩樣」。他同時強調，台灣距離美國九千五百英里，距離中國只有六十八英里。

這三組語言構成川普處理台灣的固定框架。

第一是距離論：台灣距美遙遠、距中極近，因此美國防衛成本極高。

第二是使用者付費論：台灣不能只享受安全保障，必須大幅增加國防支出與軍購。

第三是經濟怨懟論：台灣半導體產業不是美國應保護的戰略資產，而是「偷走美國生意」的競爭者。

在這套論述下，台灣同時被要求支付三種保費：增加軍費、擴大採購美國武器，以及把更多半導體產能與投資移往美國。

川普陣營甚至提出，台灣軍費應提高至GDP百分之十。這一要求不僅遠高於多數國家的軍費水準，也超過美國自身約百分之三的比例。賴清德政府則已承諾，依北約口徑計算，台灣國防支出將由二〇二六年超過百分之三，提高至二〇三〇年的百分之五。

台灣提高國防投入，有其必要性。面對中國持續擴軍、灰色地帶脅迫與封鎖風險，台灣不能把安全完全外包給美國。但問題在於，如果增加軍費只是為了滿足華府提出的數字，而不是依台灣自身戰略需求建立彈藥庫存、無人系統、分散式指管、後備動員與能源韌性，那麼「增加支出」可能只是更昂貴地延續依賴。

同樣的交易邏輯也出現在經貿領域。台灣一度面臨美國宣布的百分之三十二對等關稅，後續雖經談判調整，美方仍要求台灣進一步開放市場，並鼓勵台灣企業擴大對美半導體、電子製造與能源投資。美國對部分先進晶片的關稅安排，也把「赴美設廠」與「獲得豁免」直接連結。

安全、關稅、投資與半導體，遂被打包在同一張談判桌上。台灣購買的已不只是武器，而是美國市場准入、政治支持與安全模糊的綜合套餐。

「保險公司」的比喻，對台灣尤其危險。

真正的保險契約，有明確的保費、承保範圍、除外責任與理賠義務。台美安全關係卻沒有共同防禦條約，美國是否介入台海始終保留戰略模糊。換言之，台灣被要求不斷增加保費，但保單何時生效、保障範圍多大、危機時是否理賠，仍由美國單方面判斷。

台灣過去最重要的戰略保費，是先進半導體所形成的「矽盾」。其邏輯是：全球經濟及美國科技產業高度依賴台灣晶片，因此華府有強烈動機維持台海安全。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白宮版的羅馬競技場─川普的不朽念想 ｜ 更多文章 ）

但川普的政策正在製造一個矽盾悖論。美國一方面因依賴台灣晶片而重視台灣，另一方面又以供應鏈安全為由，要求台積電擴大赴美設廠、把更多先進產能移至美國本土。台灣為了維持美國支持而移轉部分戰略資產，卻可能同時降低美國對台灣的依賴。

這並不表示台積電赴美投資必然摧毀矽盾。最先進的研發、人才、設備整合與大規模量產能力，不可能在短期內完全搬離台灣；美國維持台海和平的利益，也包括第一島鏈、盟友信用、海上交通線與印太權力平衡，而不只是晶片。

但趨勢仍值得警惕：如果台灣把最具不可替代性的產業能力不斷外移，卻沒有同步把自己轉化為更重要的軍事、科技、情報與區域合作節點，那麼台灣可能陷入「保費持續增加、承保價值反而下降」的困境。

更危險的是，在商業保險中，風險愈高，保費愈高；風險高到一定程度，保險公司甚至可以拒保。當台海危機真正爆發，美國面臨的將不是抽象價值選擇，而是核升級、軍事傷亡、全球經濟衝擊與多戰區資源配置。那一刻，正可能是華府最傾向重新計算成本的時候。

川普的外交不能簡單歸類為孤立主義。他並不反對軍售、制裁、轟炸、威脅或海外介入；他反對的是美國在回報不足、責任不清或成本無法轉嫁時，承擔長期義務。

因此，他可以一面說烏克蘭戰爭與美國無關，一面同意出售武器、加強制裁並參與停戰談判；也可以一面拒絕明確承諾防衛台灣，一面批准軍售、維持印太部署並以中國威脅為由要求台灣提高軍費。

這不是政策矛盾，而是交易政治的一致性：介入與否、介入多少、以何種方式介入，都要根據當下可以交換到的利益重新估價。真正被顛覆的，不是美國是否會使用力量，而是盟友能否相信，美國在危機發生前後會依循穩定、可預測的制度承諾。

從烏克蘭今日的處境，台灣真正應讀懂的，不是「再多付一點，賭美國繼續承保」，而是：一旦同盟被簡化為金錢交易，安全便天生不穩定。今天談妥的價格，明天可以被指控仍然不夠；今天購買的武器，危機時也可能因美國自身需求而延遲交付；今天獲得的政治承諾，下一次峰會或選舉後又可能重新計算。

台灣因此必須完成三項轉變。

第一，從「購買安全」轉向「生產安全」。國防支出不能只增加對美軍購，而要建立本土彈藥、無人機、飛彈、維修、能源、通訊與社會動員能力。

第二，從「晶片保費」轉向「系統性不可替代」。台灣的價值不能只依賴單一企業或製程，而應擴大至AI供應鏈、海纜、情報、物流、先進製造與民主科技合作。

第三，從「單一保險人」轉向「多層安全網」。台灣必須深化與日本、歐洲、澳洲及區域國家的實質合作，使任何一場台海危機，都不只是台美雙邊交易，而是整個印太與全球經濟秩序的共同風險。

要求盟友合理承擔責任並沒有錯。真正危險的是，責任分攤被改寫為無止境的收費，制度承諾被降格為領導人的個人報價。

交易型的美國不一定會放棄台灣，卻必然不斷重新估價台灣。台灣不能只是按期繳費、苦等理賠的客戶，而必須成為共同生產安全、共同承擔風險，也共同塑造秩序的戰略夥伴。

唯有讓華府及其他民主國家明白：失去台灣所付出的軍事、科技、經濟與盟友信用代價，將遠高於支持台灣的成本。如此，台灣的安全才不會只是一張隨時可能被改寫的商業保單。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白宮版的羅馬競技場─川普的不朽念想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