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十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在北京舉行,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並確定二十一大於二〇二七年下半年召開。在下一輪最高層人事調整之前,北京把黨內紀律與組織控制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外界最關注習近平的接班安排,公報卻沒有提供任何可以明確認定為指定接班人的訊號。
這場全會留下的問題,是強化控制究竟能帶來何種穩定。維持領導權威、確保政策有效執行,以及讓權力平順交接,需要的條件並不相同。前兩者有時可以相互支持,有時也會發生衝突;即使當前的服從程度提高,未來交接的不確定性仍可能累積。
人事整肅能說明多少問題
此次全會審議了中央紀委與中央軍委分別就十八人、十六人提出的審查報告,確認此前對三十三人開除黨籍的處分,並確認政治局先前對前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雲澤作出的撤銷黨內職務處分;另由十名候補中央委員遞補為中央委員,增選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升民為中央政治局委員。這些是實際的人事與組織調整,不能只當成例行宣示;但全會所做的多半是確認既有處分,不宜全部寫成全會期間新發動的整肅。
出席人數更能說明變動的規模。依新華社公布,本次出席的中央委員一百六十二人、候補中央委員一百一十七人,合計二百七十九人,比去年四中全會的三百一十五人又少;相較二〇二二年二十大選出的三百七十六人,路透社估算原始成員約百分之二十六未出席。被開除者包括前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與前政治局委員馬興瑞,本屆已有三名政治局委員落馬。不過,缺席人數是人事變動的累積結果,不是本次全會新處分的統計,也不足以單憑缺席判定個別官員的遭遇。
反腐可以打擊利益交換、改善資源分配,也可能提高中央貫徹政策的能力。但處分人數增加,不能直接證明腐敗已被根治;同樣地,也不能據此斷言政權即將失去控制。高層落馬之多,同時說明過去的選拔與監督機制曾讓這些人一路升遷。要判斷整肅的治理效果,還須觀察權力運用是否受到更明確的約束,以及相似問題是否反覆出現。
公報把嚴格紀律、幹部能力與組織效率並列,並要求新任領導班子、特別是「一把手」樹立正確政績觀,顯示北京希望同時獲得服從與作為。真正的考驗在後續執行:官員能否清楚辨認權責,監督能否減少濫權,以及處理問題的能力是否隨之提高。
這也涉及監督者本身如何受到約束。中央督導可以突破地方利益網絡,但如果問責標準、證據與覆核程序缺乏可檢驗性,整肅就難以建立官員對規則的信任。制度化反腐的成績,應包括減少濫權的機會,而不能只以持續查辦多少人來衡量。
反腐與行政活力不必互相犧牲
官員是否敢做事,取決於問責標準能否預期。貪腐圖利、專業判斷失誤、合理試驗與消極怠政,應有不同的認定方式。界線清楚,嚴格反腐可以減少企業被索取利益的負擔,也能讓依法辦事的官員獲得保障。
相反地,若政策成效不佳就可能被追究忠誠,事前授權又不能保障事後責任,官員便有理由選擇層層請示。上級收到更多文件,卻未必得到更多解決方案。即使另行懲罰不作為,也可能促使官員追求容易展示的短期成果,避開難以迅速見效的問題——這正是公報要求「正確政績觀」時想處理、卻未必能靠號召解決的問題。
因此,容許試錯不能只是一句鼓勵。決策過程是否留有紀錄、風險是否事先揭露、結果不如預期時如何覆核,都應有穩定程序。制度也須讓官員相信,依規履職與據實回報,不會因政策風向改變而被任意重新解釋。
執行命令也需要獨立判斷
新加坡國立大學學者莊嘉穎在同一報導中區分決策與執行:習近平希望官員執行具體任務時「積極、大刀闊斧地前進」,又不希望他們太有主見而挑戰他設定的大局,「所期盼的積極性主要是指執行層面,而非決策層面」。依此推論,官員在決策上的角色本來就小,主動性下降未必構成大問題。這有助於理解北京為何一面強調集中領導,一面要求幹部主動作為。
不過,執行並非單純照表操作,決策與執行的界線也沒有那麼清楚。地方政府處理債務、就業或產業轉型,必須根據財政條件與地方需求作出選擇。中央指示無法事先涵蓋所有情況,第一線官員仍須判斷政策是否適用,並把障礙向上反映;把這部分判斷也收歸上級,執行的積極性便只剩下速度,沒有方向。
政治控制的成本,因而不只在行政速度,也在資訊品質。如果指出問題被理解成質疑政策,報喜不報憂就可能成為自保方式。中央越依賴經過篩選的資訊,越可能低估執行困難,進而用更強的督促處理原本需要調整的政策。
這是一種需要觀察的制度風險,不能僅憑公報就斷言中國行政體系已經失靈。值得檢驗的是,中央能否及時取得不利資訊,政策能否根據地方回饋修正,以及提出不同專業意見的人是否受到保障。
集中決策並非在所有情況下都沒有效率。當目標明確、技術路徑已知、各部門需要共同投入時,統一協調可能縮短爭議與延誤。但對缺乏標準答案的政策難題,治理更需要試驗與回饋。兩種情況若一律用相同的服從標準處理,便可能在最需要調整時失去彈性。
接班安排需要可信的交接規則
接班問題同樣需要分清公開事實與推測。習近平生於一九五三年六月,現年七十三歲。外界普遍預期他將在二十一大連任總書記,但人事程序尚未完成。此次公報沒有明確的接班訊號,也不能證明內部毫無討論或安排。
高度集中的領導體制,可能面臨一項交接困境。提前確立接班人,官員可能開始向未來的權力中心靠攏,使現任領導人擔心權威流失;延後安排,又會使各方難以預期未來的職位、政策與安全保障。莊嘉穎認為,不早作安排,屆時的權力真空會引發更大的不穩定,而解決之道需要在位者有足夠的自信與意願退後一步。但兩種風險可以同時存在,並非只憑領導人有沒有自信就能解釋;即使有意交棒,也需要一套讓交棒者放心的規則。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交接承諾由誰保障。卸任者如何相信既有安排會被遵守?接任者如何取得足以施政的權威?其他政治菁英又如何確認,遵循交接程序不會讓自己在日後遭到任意清算?如果答案主要依靠個人關係,指定接班人仍不足以消除疑慮。
保障交接也不應等同給予卸任者無條件豁免。可持續的安排,須讓法律責任依事先確立的標準與程序認定,避免追責隨政治關係變動。否則,掌權者越擔心退任後失去保障,就越可能把繼續掌權視為最安全的選擇;而一場以紀律為名、處分了三十多名中央委員的整肅,恰恰會讓每一位潛在接任者更清楚這種擔心從何而來。
可預期的交接規則,必須使各方即使對結果不完全滿意,仍有理由遵守程序。領導人長期在位可以延後交接,卻無法免除制度最終必須承受人事更替的考驗。
台灣須觀察決策品質與危機溝通
對台灣而言,不能把北京的人事整肅直接換算成台海戰爭的機率。內部壓力可能增加對外強硬的誘因,也可能使領導層更重視避免失控;軍中人事變動可能影響指揮連續性,也可能強化政治服從。二〇二二年任命的七名中央軍委成員中,據路透社統計已有五人遭整肅,只剩習近平與張升民在任;而張升民的背景是紀律檢查,不是作戰指揮。這說明軍隊高層的重組幅度極大,但具體結果仍須結合後續任命、訓練與部署來判斷。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決策者能否獲得準確的能力評估,以及軍方能否如實說明行動風險。如果忠誠要求壓縮專業意見,風險可能表現在對自身能力與對手反應的誤判,而非簡單的「更敢打」或「更不敢打」。這仍是條件性的分析,不能當成已發生的事實。
台灣的安全準備應持續以可觀察的軍事能力與行動為依據,同時檢驗危機溝通管道是否有效。將每一次高層異動都解讀成權鬥勝負,容易忽略真正影響安全的指揮安排、決策程序與現場互動。
兩岸任何長期安排也會面對相似的承諾問題。即使當前領導人有能力推動協議,保障仍須能承受人事更替,並提供查核與處理爭議的程序。台灣不能把制度安全寄託於對某位領導人意圖的猜測。
長期穩定要能承受權力更替
五中全會顯示,北京仍把強化黨內紀律視為維持執政能力的重要手段。這可能改善部分執行問題,也可能帶來新的資訊與問責負擔;成效必須由後續治理表現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