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教育》民主時代的「國史館」不可再走皇權時代的老路

「國史館」新任館長陳翠蓮於今（2026）年9月14日就職時，立刻直批在野黨倡議籌組「黨外大聯盟」行徑，將會混淆「威權」與「民主」的認知，因為「黨外」一詞已是臺灣歷史上民主運動的專屬印記，不容在野黨盜用、冒用。

由賴清德總統特任的陳館長認為在野黨使用「黨外」一詞是「偷換概念」，然而，意圖「偷換概念」的人應是陳館長本人，她一方面將「黨外」一詞劃歸「民主」範疇，另一方面直斥在野黨使用「黨外」是盜用、冒用，言下之意，似乎在野黨乃在「民主」之外。

國史館是中華民國政府最高史政機關，直屬總統府；理想上，國史館應該超越黨派之上，秉持不畏强權、堅守真相的史官傳統，館長一職尤為代表。然而，目前新任館長一番「偷換概念」的言論卻引發爭議，不禁讓人要對當今國史館的屬性再加思辨。

國史館的出現，源於中國重視歷史的悠久傳統，中華民國建國後也不例外，繼續設置；此外，也循例成立「清史館」，顧名思義，就是專責纂修《清史》，而主要運用的檔案史料，即來自清代國史館及其他相關機構的典藏。就纂修的傳統來看，程序是明代國史館典藏的資料為清代明史館所運用，而清代國史館典藏的資料為民國清史館所運用，這麼一個「官修正史」的傳統，在人類文明史上相當獨特。

此一傳統彰顯了重視檔案史料典藏的精神，或是過往皇朝以史為鑒的用心，更具備朝代遞嬗乃是順天應人的「政統觀」意義。然而，由於國史館屬於國家機構，職司檔案史料搜羅、記錄、取捨、典藏、編修的史官，在實務上很容易失去獨立性，傾向迎合朝廷的政治利益或價值尺度，甚至以歷史形式包裝政治內容，為皇朝服務，斷定誰是正統、誰是異端。

同樣的道理，由下一個朝代為上一個朝代纂修歷史，不免又會將上一朝代國史館的典藏再加篩選，包括無可避免的塗改、隱匿或銷毀。

基於以上的問題，由傳統皇朝推行的官修正史制度，在歷史上一直不乏批判的聲音。例如明代張岱直言史官經常任情褒貶，以清流自居，卻將修史當成鬥爭工具；萬斯同則認為設館修史往往人多手雜、舛謬百出。清代王鳴盛、錢大昕、趙翼等人不約而同，批評官修史書避諱嚴重、改竄失實。

民國建立後，因為時局動盪和資金短缺，《清史》纂修一直無法完成，國史館也因內憂外患而時立時廢，直到中央政府遷臺之後，才於1957年在臺北縣新店鎮復館，負責史料採集與整理、國史纂修與研究、國家檔案與總統文物保存等工作。此時的國史館，在官修正史的立場上，自然秉持著國民黨的史觀。

1987年解除戒嚴，歷史發展進入「民主化」時代，國史館尚未受到太多注目。大約到了2016年政黨輪替之後，這個相對僻靜、原本屬於「深宮大內」的國家機構開始涉入國家認同糾葛的風潮，甚至挾「辨別真偽、彰善癉惡」之名，主動站上歷史浪尖。 （相關報導： 杜聖聰觀點：寧為再度黨外─從「黨外在野大聯盟」到嘉義的在野合縱 ｜ 更多文章 ）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發展是依據《檔案法》規範，政府於2001年成立「檔案管理局」，當時隸屬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對比檔案管理局的職掌，國史館原來在國家檔案方面的工作與檔案管理局之間有高度重疊，其最大差別就在「官修正史」的任務。但這個部分卻是目前民主國家所不為，國際通例是國家負責檔案的徵集、典藏、解密與開放應用，至於歷史的研究、著述、課程設計或教材編寫等，則由各個檔案應用者自主辦理。

在檔案管理局的對比之下，國史館的傳統定位備受質疑，而將兩個機構合一的主張，也在立法院有所討論。2016年大選之後，民進黨完全執政，立法委員段宜康（民進黨）或林昶佐（時代力量）等人都曾積極倡議，甚至直接提案將國史館併入檔案管理局。

或許是如此的政治氛圍，促成國史館必須主動表現，再加上館長本就由總統任命，此後國史館舉行演講、研討會的座上賓或合辦者，多是與執政的民進黨政治立場相同的個人或團體，明顯傾向民進黨史觀。晚近針對國史館裁併的主張已經消失，有趣的是，對於相關討論原先較為沉默的國民黨，則以在野之姿開始批判國史館背離中華民國史觀，為一黨一私服務。

就以上情勢的演變，似乎印證了「國史館應該裁併」的倡議，是剛好而已。甫上任的陳館長那一番為特定政治立場獨占「黨外」意義的言論，也正好為國史館的政治性格再添一例。

平心而論，在野黨倡議組成「在野大聯盟」，並無爭議，但為何卻有人呼籲成立「黨外大聯盟」呢？推敲其意圖，應該是基於反諷，批評目前執政的民進黨正在破壞民主憲政，侵犯言論自由，並動用國家力量箝制在野黨；這種執政黨獨大專擅的態勢，不啻將在野黨全都打成「黨外」，這才出現成立「黨外大聯盟」的主張，表達不屑與當今執政黨為伍的精神。

「黨外大聯盟」帶來的反諷，其實是向民主價值的致意，或是針對民主化逆轉的警示，但國史館館長直接沒收這樣的反諷或警示，黨同伐異，這顯然不是民主時代的國史館，而是繼續在皇權時代老路行走的國史館。

從皇權時代或威權時代走過來的國史館，是否裁併，還需要進行充分的討論。但已處於民主時代的國史館，理應秉持民主價值，將涉及國家發展或國家認同各方立場的重要檔案文物都一併蒐羅、典藏，進而促成各以檔案史料為研究基礎的開放性對話，讓時人及後人知曉臺灣社會、朝野曾經出現的多元觀點與真切思辨；更重要的是，國史館不針對與執政當局立場不同的政治異議，施以對錯、善惡的價值性評判。

民主時代的國史館更有條件超越黨派之上，追求不畏强權、堅守真相的史官理想，優先關注的是檔案史料的真偽，並確保來源的開放性與多樣性，不該假借超然的歷史形式，包裝一黨一私的政治利益，實際做的是「對錯／善惡」的評判，卻偷換成「真偽」的辨別，企圖以國史之尊壟斷歷史真相的裁判。若繼續如此操弄，這樣的國史館豈能見容於民主時代！ （相關報導： 杜聖聰觀點：寧為再度黨外─從「黨外在野大聯盟」到嘉義的在野合縱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