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1 日,我搭高鐵南下嘉義。車窗外是收割過後的嘉南平原,稻梗整齊地伏在田裡,像一頁被翻過去的歷史。我腦中一直轉著一個問題:一年多前那場被譏為「偷換概念」的「黨外在野大聯盟」,走到今天,究竟在台灣政治史上留下了什麼?
一、一句口號的回魂:
2025 年 6 月 11 日,「黨外在野大聯盟」在台大校友會館成立。那時鄭麗文還只是前立委,沒有人料到她日後會出馬角逐黨主席、進而接掌國民黨。她站在台上,身邊是一群頭髮早已花白的人。
那天到場的,有工黨創黨主席王義雄、新竹縣前縣長范振宗等老黨外;年近九旬的張俊宏未能親臨,卻捎來一篇文稿表達支持。發起與奔走者橫跨學界、勞工運動、法界與政界,國家認同不同,政治光譜不同,有些人甚至曾在街頭對峙過。
會中最令人難忘的一刻,是全場起立,為八天前辭世的林正杰默哀。鄭麗文當場重提林正杰當年那句琅琅上口的口號:「民主靠制衡,制衡靠黨外。」
從傳播學的角度看,這是一次典型的「符號回魂」。一句誕生於戒嚴年代的口號,在四十年後被重新召喚,用來為一個全新的政治集結背書。口號本身不會說話,說話的是召喚它的人,以及他們想讓群眾想起什麼、忘記什麼。
林正杰,人稱「街頭小霸王」。早在解嚴之前 1977 年的中壢事件,他就已是帶頭闖蕩者,早年就有「黨外長子」的稱號。 1981 年,他與陳水扁、謝長廷聯合競選台北市議員,並稱「黨外三劍客」; 1983 年創辦《前進周刊》, 1986 年突破戒嚴發動街頭抗爭。他是民進黨的創黨元老,卻在 1991 年 6 月 2 日,因不滿黨內即將通過台獨黨綱,發表「寧為再度黨外」聲明,退黨,轉身離開。
「寧為再度黨外」,六個字,比任何理論都更接近黨外精神的本質:黨外不是一個身分,而是一個選擇。當自己所屬的陣營掌握了權力,背離了初衷,林正杰寧可再一次站到權力的外面。
20250611「黨外在野大聯盟」舉行成立大會。(柯承惠攝)
二、誰有權為「黨外」命名: 今年 9 月 14 日,新任國史館館長陳翠蓮在交接典禮上直言,近年「偷換概念」情況嚴重,甚至有人盜用、冒用民主運動的名號,組織「黨外大聯盟」。此話一出,藍綠交鋒,在野黨批其「國史館成了黨史館」,綠營則說她談的只是歷史脈絡。
這場爭論揭示了:「黨外」已經不只是一段歷史,而是一個被爭奪的符號資源。
記憶研究告訴我們,集體記憶從來不是被動保存的檔案,而是當下各方勢力不斷重新詮釋、爭取解釋權的場域。誰能定義「黨外」,誰就能宣稱自己繼承了那一代人的道德正當性;誰被排除在定義之外,誰就被推到民主敘事的邊緣。這是框架的戰爭,也是命名的政治。
從史學角度,陳翠蓮的提醒自有其根據。 1970 、 80 年代的黨外運動,是在戒嚴、黨禁、報禁之下,用坐牢、流亡甚至生命換來的。今日台灣有自由選舉、有政黨輪替,前後兩個時代不能輕易畫上等號;任何人都不能只因自稱「黨外」,便自動繼承那份沉重的遺產。
當年的黨外,有後來組黨的人,譬如朱高正脫離民進黨,與黃國鐘、侯孝賢、朱天心 …… 等人,組織「中華社會民主黨」,也有像林正杰那樣「再度黨外」的人;有台獨,也有左翼、統派與自由主義者。把他們綁在一起的,從來不是同一張國家藍圖,而是同一種姿態:對不受監督的權力說「不」。
名號可以借用,精神卻借不來。一個聯盟有沒有黨外精神,不看它叫什麼名字,只看它如何對待權力,包括它自己將來可能掌握的權力。
三、民主聖地的另一種敘事: 到了嘉義,聯盟的名字少了「黨外」兩個字,只叫「在野大聯盟」。
這個省略耐人尋味。嘉義在台灣政治史上本就有「民主聖地」之稱:許世賢以無黨籍身分兩度當選嘉義市長,「媽祖婆」與許家班的故事,是黨外年代地方對抗中央的經典篇章。換句話說,嘉義人對「在野」二字,從來不陌生。
只是歷史的鐘擺總會回盪。當年的在野,成了今日的執政;當年的執政,成了今日的在野。民進黨在嘉義縣執政已超過二十五年,而今年的在野整合,在大嘉義呈現出兩種台灣政治史上少見的組合。
在嘉義縣,國民黨縣黨部決議以「在野大聯盟」模式,首度在縣長選舉中不提名,禮讓無黨籍朴子市長吳品叡參選,對上民進黨提名的立委蔡易餘。國民黨人的說法很直白:「成功不必在國民黨。」
在嘉義市,藍白透過共同初選民調,由民眾黨前立委張啓楷勝出,國民黨提名的翁壽良出任競總主委,代表在野陣營對決民進黨立委王美惠。藍白雙方都稱嘉義市是「藍白合示範區」。
一邊是無黨籍為核心、藍白在後支援;一邊是國民黨把市長候選人位置讓給民眾黨。這已經不是口頭上的合作,而是真正動到了提名權與組織資源的重新分配。在台灣政黨史上,這樣的讓渡並不多見。
四、坊間四字,在野三嘆 然而,嘉義在野大聯盟共同對抗的對象,不只是抽象的「執政黨」。地方政壇流傳著一個四字的說法:「明文規定」。
這四個字,是地方上對前嘉義縣長、前立委陳明文長期影響力的戲稱。他從國民黨時代的省議員起家,轉入民進黨後,縱橫嘉義政壇數十年;今年民進黨中央更委由他擔任雲嘉南選區總督導,從台前走到幕後,坐鎮跨縣市整合。
政治人類學者斯科特( James C. Scott )說,弱勢者在公開場合不便直言時,往往以玩笑、諧音、耳語構築一套「隱藏文本」( hidden transcript )。一個說法能在地方流傳這麼多年,本身就是一則訊號。
而在野之人處於此地的光景,或許用古人的筆法,反而說得更清楚些:
嘉邑之野,平疇千里,一政相承,二十餘載。鄉里有語,曰「明文規定」。規者,矩也;定者,止也。欲有為者,先問其規;欲有言者,先度其定。
在野之士,處斯土也,若孤舟之逆長流。言之,則恐觸其諱;默之,則愧於其心。請之,則門庭深而難入;爭之,則蹊徑窄而益艱。故鄉人私語:「甘霖雖沛,不潤異畦;橋梁雖成,難渡彼岸。」
此雖野老之言,未可盡信,然傳之既久,亦足見人心之所憂也。
昔者黨外諸公,以布衣抗朝堂,猶有「民主靠制衡」之呼;今之在野者,不畏刀鋸,所畏者,聲不出戶,事不達聽耳。夫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一池之水,久不更易,雖清亦濁;一地之政,久不輪替,雖善亦疲。此非一人之過,乃勢之所必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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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段話,不為指控任何人,只為記錄一種處境。傳播學裡的「沉默螺旋」理論提醒我們:當人們感覺自己的意見屬於少數、表態可能付出代價,便傾向沉默;沉默愈多,主流意見就顯得愈強大,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地方權力結構一旦長期穩固,這種螺旋未必來自任何人的刻意壓制,而是來自人們對「說了會怎樣」的預期。
於是,反對這套結構的人,並不全是國民黨。有無黨籍的鄉鎮首長,有地方派系的老成員,也有曾經與民進黨同路的人。他們的兩岸立場未必一致,卻在一件事上交集:地方權力,不該長期集中在同一個政治網絡手裡。
藍白共推張啓楷競選嘉義市長。(張啓楷競選總部提供)(中央社)
五、同名,不見得同心:
嘉義的「在野大聯盟」,與鄭麗文去年發起的「黨外在野大聯盟」,名字相近,卻不見得相同。
台北那一場,是全國層次的政治集結,訴求是制衡中央執政黨,帶著濃厚的歷史象徵;嘉義這一場,是地方層次的權力挑戰,充滿泥土味,關心的是經費怎麼分、建設排給誰、地方首長聽誰的。
兩者共享的,是政治學所說的「負面共識」:大家未必同意要往哪裡去,但都同意不能再這樣下去。
近年政治傳播研究也一再指出,「負面黨性」( negative partisanship )往往比正面認同更能動員選民。這正是當年黨外運動的起點,卻也是它最大的考驗。
負面共識可以把人聚在一起,卻不能讓人一直走下去。黨外運動之所以在歷史上站得住腳,不只因為它反對了什麼,更因為它提出了國會全面改選、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這些具體主張。
嘉義的「在野大聯盟」也一樣。反對「明文規定」只是起點,但它必須回答:如果你們贏了,經費會不會照樣只撥給自己人?你們會不會成為下一套「規定」?聯盟的形成不等於選民買單,組織整合也不等於選票可以直接相加。真正的考驗,在選後。
六、黨外精神,不是誰的祖產:
國史館新任館長陳翠蓮重視歷史脈絡,或許有其堅持。那一代人付出的代價太沉重,不應被簡化成任何在野聯盟都能隨手貼上的標籤。但民主精神若只能存在於國史館的檔案與教科書裡,而不能成為今天人民檢驗權力的尺度,那麼我們紀念黨外,也只剩下紀念。
角色一直在變。民進黨曾是威權體制外的反對力量,今天是中央與地方的長期執政者;國民黨曾經長期掌握政權,如今成了在野;民眾黨與無黨籍人士,則在兩大黨之外尋找空間。權力的位置換了,民主對權力的要求卻不該跟著換。
林正杰當年說「寧為再度黨外」,是對自己陣營的不服從。這才是黨外最珍貴、也最難學的地方:批評對手容易,批評自己人難;在野時要求監督容易,執政後接受監督難。
嘉義能否成為當代在野大聯盟的「民主聖地」,不應由任何政治人物宣布,而要看它能否實踐反特權、反壟斷、接受公共監督。今天它反對「明文規定」,明天它就必須拒絕讓自己成為另一套「規定」。
「黨外」從來不只是一個政治身分,而是一種面對權力時,永遠保有批判能力的精神。民主最值得珍惜的,不是誰曾經站在權力之外,而是誰在掌握權力之後,仍然願意自省,願意反思,願意接受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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