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半導體產業今日在全球供應鏈占有關鍵位置,起點卻是一項當時仍充滿不確定性的政策選擇。適逢台灣引進積體電路技術50週年,潘文淵文教基金會出版《潘文淵-孕育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先行者》,由文史作家吳淑敏梳理潘文淵推動積體電路計畫的過程,記錄台灣如何從技術引進起步,逐步建立自主研發與產業化能力。
潘文淵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史欽泰表示,今日台灣半導體產業在全球科技發展中占舉足輕重的地位,然而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源自少數人的遠見,
吳淑敏指出,1974年2月,潘文淵與時任經濟部長孫運璿等人於台北小欣欣豆漿店會談,提出發展積體電路技術的構想;同年7月,潘文淵完成計畫草案,10月孫運璿赴美參加第一次美洲技術顧問團(TAC)會議。她說,TAC第一次會議便觸及關鍵問題:技術究竟要買進來,還是自己研發?當時形成的方向是先透過技術引進建立基礎,最終仍須自行研發並推動產業化。工研院史料記載,第一次TAC會議於1974年10月26日召開;工研院後於1976年與美國無線電公司(RCA)簽訂積體電路技術移轉授權合約。
「我們學習的是操作,可是積體電路這件事情我們是要自己學的、自己研擬。」吳淑敏說,這正是她從資料中讀到的計畫精神。潘文淵籌組TAC、邀集海外科技專家,協助台灣規劃技術發展方向、尋找合作夥伴,讓技術引進成為自主發展的起點。

從資源疑慮到合作對象,政策選擇經歷三波辯證
這項計畫並非一開始就獲得一致支持。吳淑敏將推動過程中的質疑整理為三波,並強調這些意見反映的是當時知識分子對資源、風險與產業路徑的不同判斷,不能簡化成個人恩怨或利益衝突。
第一波來自科學發展指導委員會(科導會)。當時政府委託顧問公司提出產業發展項目,積體電路尚未被列為明確優先方向;科導會因此關切台灣資源有限,投入IC是否會排擠其他項目,也質疑計畫可行性是否應有更完整評估。吳淑敏說,孫運璿一度面臨是否調整方向的壓力,但潘文淵等人看見的,不只是眼前產品與短期效益,而是積體電路對未來產業發展的長期影響。
第二波關於技術合作對象與計畫規模。工研院院長王兆振曾擔心,若合作對象不是能大量生產的企業,外商未必有足夠誘因投入技術移轉,因此提出先與廠商洽談、必要時從較小規模試驗起步的看法。選擇合作對象時,TAC傾向RCA,王兆振則考量休斯(Hughes Aircraft)成本較低、未來不確定性較小。孫運璿則重申潘文淵提出的原則:技術移轉應以成功可能性為優先考量。
吳淑敏表示,潘文淵也參與談判,爭取較完整的培訓與技術移轉內容,並納入回購條款,以降低初期試產的投資風險。根據工研院史料,首批19名赴RCA受訓人員分別學習設計、製程、測試與設備等領域,後續培訓也涵蓋封裝、應用與生產管理。
第三波則是台灣應從半導體製造,還是從系統設計切入。吳淑敏指出,時任國科會主委徐賢修轉交一封來自美國業界人士的意見,認為美國半導體製造模式未必適合台灣,建議從系統設計等方向發展,也擔心IC製造投入過大、排擠其他產業。最後,孫運璿拍板推動計畫,選擇承擔技術移轉與產業培育的風險。

潘文淵以承諾支撐計畫,也留下工業化提醒
支撐潘文淵持續投入的,是他對孫運璿的承諾。吳淑敏提到,潘文淵在手記中回憶,與孫運璿長談後,決定提早退休、投入計畫;此後每逢遭遇阻力,他便提醒自己已答應孫運璿,要把事情完成。這份承諾使他在台美兩地奔走,協助組成TAC、推進技術移轉與人才培訓。
潘文淵對產業發展的思考,也不只在技術本身。吳淑敏整理他在美國演講時對台灣工業化提出的三項提醒:科學研究、技術開發與工程設計缺少系統化的國家計畫;政府監管制度彈性不足、流程延誤;工業管理的中階與基層仍有官僚作風,讓主管害怕犯錯、不敢決策。
他也提醒,競爭靠效率,而效率必須透過提升各層級人員的生產力達成,「單靠一名超級巨星是贏不了超級盃的」。吳淑敏認為,當年台灣半導體計畫能夠推進,除了潘文淵、孫運璿等人的決策,也有賴年輕工程師接下重任,以及長輩願意信任、授權。從技術引進到培育人才,這些選擇共同構成台灣半導體產業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