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美國會變天後，台灣要學會與兩個華府打交道

美國期中選舉改寫了川普第二任期的權力版圖。美聯社已判定民主黨同時奪回參、眾兩院：眾院已跨過218席的過半門檻，參院至少拿下54席，阿拉斯加等州仍在計票。川普在社群平台寫道，自己「不在選票上，否則會壓倒性勝利」，同時對《紐約時報》表示「絕對願意接受結果」、會與民主黨合作，隨後又貼出一頂寫著「VETO（否決）」的紅帽。這三個訊號已勾勒出未來兩年的基本格局：接受結果，推卸責任，並準備以否決權對抗新國會。

民主黨拿下的參院席次深入共和黨地盤。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德州、俄亥俄、堪薩斯、愛荷華與緬因七席原本都由共和黨掌握，如今全數易手：德州的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擊敗帕克斯頓（Ken Paxton），俄亥俄的布朗（Sherrod Brown）擊敗現任參議員赫斯特德（Jon Husted），任職五屆的緬因州參議員柯林斯（Susan Collins）也告落敗。勝利延伸到少數搖擺州之外，顯示不滿執政表現的力量相當廣泛；但一次選舉不足以證明這些州永久轉藍，民主黨也不能把不同選民的抗議票，解讀為支持同一套政策。

對台灣而言，這意味著華府將出現兩個重心：握有行政權與否決權的白宮，以及掌握預算、調查與人事同意權的國會。制衡變多，並不保證政策更穩定；台灣必須準備與一個權力更分散、決策更難協調的美國打交道。

這場選舉的核心，是選民開始檢驗川普承諾的實際代價。美聯社的選民調查顯示，約四分之三選民認為經濟狀況不佳，約八成表示通膨帶來嚴重或中度的財務壓力，約半數認為生活成本與政府貪腐對投票至關重要；約六成選民認為川普把個人利益置於國家之上，認為美國攻打伊朗是「錯誤決定」的也約占六成，約三分之一更表示，伊朗戰爭是決定國會選票的關鍵因素。高物價、戰爭與貪腐疑慮交織，構成選民不滿的主軸。白宮官員選後仍把油價下跌寄望於「伊朗衝突解決之後」，正說明戰爭的帳單已經進入家庭預算。

這也揭示國家戰略與民主政治之間的時間差。政府可以主張眼前犧牲換取長期安全，企業可以承諾數年後提高生產力，但選民每個月都要支付帳單。成本先到、收益遲遲未能普及，執政者就必須交代誰在受益、誰在承擔，以及還要等待多久。所有以「長期利益」要求社會忍耐的政府，都必須面對這項考驗。

同一份調查也顯示，對民主黨抱持好感的選民不到一半，對共和黨有好感的約四成，兩黨的好感度都未過半。選民懲罰了執政黨，卻未必因此信任在野黨。

民主黨明年一月接掌眾院後，將取得傳喚權與預算主導權。CBS報導，民主黨準備調查總統家族生意、移民執法、特赦與首都的倉促建設案；眾院民主黨領袖傑佛瑞斯對彈劾表示「不排除任何可能」，列出的優先事項則包括撤銷醫療補助刪減、結束伊朗戰爭與撤回關稅。參院易手後，行政與司法任命也都須取得民主黨多數同意。 （相關報導： 八大官股》台股狂震近1900點！外資狂砍1499億、官股逆勢護盤，台玻、聯電成買超焦點 ｜ 更多文章 ）

但國會多數不等於主導政策。民主黨沒有三分之二多數，難以推翻總統否決。路透社選前分析指出，舒默提出的撤銷關稅法案，要廢除川普10%全球臨時關稅所依據的《貿易法》第122條等授權，但即使過關也將面對否決；華府智庫顧問萊因施（William Reinsch）直言，無論哪種情境，兩黨都不會擁有足以推翻否決的多數。白宮則規劃更倚重無須國會同意的行政措施，白宮律師也早在今年五月，就為可能面對民主黨國會的調查預作準備。因此，我認為選後最可能出現的，是立法與預算進展放慢，行政命令與司法訴訟增加。

還要注意過渡期。新國會明年一月才就任，在此之前，白宮仍可運用既有授權改變事實。十月，川普以行政命令暫停對俄國及其油氣買家的制裁，讓自己九月才簽署的法律在生效前夕遭到擱置；連共和黨參議員都痛批「極度不負責任」，正是行政權繞過國會意志的例子。川普仍可能尋求個別交易，也可能在受阻時採取更具對抗性的手段；不能因為他選舉受挫，就假定他會轉向溫和。

國內受挫的總統，往往更需要能向選民交代的外交成果，但這不等於衝突必然降溫。據美方官員說法，投票前夕美軍才以伊朗革命衛隊向美機開火為由，對荷莫茲海峽附近的格什姆島發動有限攻擊。路透社引述伊朗資深官員表示，雙方距離協議仍遠，荷莫茲海峽通行、石油制裁、美軍封鎖與凍結資金都是條件；川普則說美方已「蓄勢待發」，但「或許沒有必要」。

卡達調停團隊二日赴德黑蘭討論協議草案，卡達外交部發言人安薩里表示，雙方仍在審視調停方案，「作為調停者，我們不能失去希望」。但美聯社也報導，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正推動選後再一波攻勢，川普似乎尚未決定。航運的代價已經浮現：英國海事貿易行動辦公室統計，十月商船遇襲達三十起，創下紀錄。

十一月十八日至十九日的深圳APEC，則是下一個舞台。川普已表示接受習近平邀請赴會；普丁也提議藉此舉行美俄中三方會談、討論結束俄烏戰爭，克宮稱正在籌備，但各方尚未確認。一面尋求協議、一面加碼施壓的手法，可能在中東與亞太同時上演。

對北京而言，也存在誤判風險：川普的國內處境，可能被視為施壓或交易的機會；然而國會若更積極審查對中政策，反而會提高白宮讓步的政治成本。參院外交委員會民主黨人九月就批評川習峰會「未能交出成果」，並質疑政府放行高階晶片與製造設備銷往中國。台灣必須同時理解白宮與國會的立場，不能把美國當成只有一個聲音的行為者。

市場的第一個反應並不樂觀。台股四日盤中一度重挫逾一千四百點，終場收跌三百五十八點，成交量突破一兆元，台積電下跌三十五元；日股盤中跌幅也一度接近百分之三，美元同步走弱。分析師擔心的，是國會僵局、AI監理可能加強，以及AI投資何時回收的疑慮。

選舉也不會帶來寬鬆。美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四日先跌後升，回到約4.95%。聯準會九月升息一碼，將利率目標區間提高至3.75%至4%，為二○二三年七月以來首次升息；十月雖按兵不動，仍有兩位委員主張再升息。若能源價格與內需繼續支撐通膨，高利率仍是企業必須面對的約束；新國會若再加強審查補貼、電價與資料中心擴建，部分投資計畫還可能延後或縮減。對台灣的AI供應鏈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在選舉本身，而在客戶的資本支出能否在高利率下持續。

台灣的因應應當具體。對美溝通必須同時涵蓋行政部門與兩黨國會議員；明年一月新國會就任後，參院各委員會主席將改由民主黨出任，人脈與議題都應提前布局。民主黨若推動撤回關稅，對台灣出口未必是壞消息，但能否成真，仍要看立法進度與總統否決。

國防合作則要追蹤撥款、交付、訓練與維修。參院外交委員會民主黨人九月已要求立即交付國會核准的十三億美元對台軍援與約一百四十億美元軍售；參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共和黨籍的魏克（Roger Wicker）同月也公開要求維護對台安全承諾。支持台灣的政治資源跨越黨派，不應隨選舉勝負重新歸零；這些早經核准、仍待行政部門落實的援助與軍售，正是檢驗新國會能否把支持化為交付的第一批案例。

同時，台灣必須把自身的防衛準備、能源供應與產業韌性做好。企業赴美擴產，應把補貼審查、供電與融資成本的變動納入計畫，保留分期調整的空間；政府則須提高公共投資的交付能力。美國有多少友善聲明，代替不了台灣自己能維持多久的運作能力。

這次選舉提醒所有執政者：政治動員可以迅速集中權力，長期支持卻取決於承諾能否兌現。民主黨掌握國會後，同樣要接受這項檢驗。台灣此刻最需要的，是把對華府選舉的關注，轉化為更廣泛的合作關係與更可靠的自身能力；當美國政策再度轉彎，我們仍有足夠空間作出選擇。 （相關報導： 八大官股》台股狂震近1900點！外資狂砍1499億、官股逆勢護盤，台玻、聯電成買超焦點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