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兵無常勢，無人機無常形─台灣的「大量複製」為何救不了國防

《孫子兵法·虛實篇》有一句話，台灣的國防決策者應該貼在採購合約的每一頁上：「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孫子講的不是武器多寡，而是變的能力。水沒有固定形狀，所以能避高趨下；軍隊沒有固定態勢，所以能因敵制勝。2500年後，無人機把這句話變成了最殘酷的實戰檢驗：烏克蘭戰場上的無人機訊號頻率平均運作十天就需要更新迭代，整體技術大約三週迭代一次，軟體、感測器、飛控與電路板同步進化。在這樣一個以「週」甚至「天」為單位的戰場上，台灣卻正在醞釀一場以「年」為單位、以「十萬架」為目標的大量複製計畫。孫子說因敵變化，我們卻在因訂單變化。

台灣無人機政策的關鍵數字很清楚：政府拍板約2400億元的採購計畫，預計2033年前採購超過20萬架無人機，目標2030年將整機月產能提升到10萬台。這個數字在產業政策上有其道理，它試圖用內需規模逼出非紅供應鏈、壓低成本、建立產能韌性。但產業邏輯不等於國防邏輯。月產10萬台的意義，取決於這10萬台是「十萬個會學習的系統」，還是「同一個型號複製10萬次」。

國防部對特別預算的辯護是：無人載具迭代快速，必須透過特別預算的規模穩定與資源集中，創造「大量長單、迭代更新」的需求，才能帶動產業投資、建立非紅供應鏈。這句話聽起來把「大量」和「迭代」綁在了一起，但兩者之間有一個沒有被說破的斷裂：「大量長單」保障的是產能規模，「迭代更新」需要的是修改頻率與淘汰機制。一張5年、20萬架的長單，可以讓廠商放心擴線，但它同時也讓廠商放心不需要在合約期間內反覆推翻自己的設計。當交貨數量是績效，修改設計就是干擾履約。國防部說「一年一招標」，但一年一招標在烏克蘭的3週迭代面前，仍然慢了超過17個迭代週期；DSET的分析已經把這個時間差算得很清楚：延誤一年，可能錯失大約八到十七個潛在的技術迭代循環。

這個問題在台灣內部其實已有共識，只是被預算政治的噪音蓋住了。中華民國無人載具協會理事長樊毓漢公開表示，無人載具科技日新月異，若採取一次性大額採購，恐面臨成軍即淘汰的風險，逐年採購較符合產業實務。美方智庫學者在與民眾黨訪美團會談時也明確示警：若台灣停留在「一次性大量採購」的思維，軍購交付後、實際投入戰場時，裝備技術恐怕早已老舊過時，建議採取「少量而多次」的彈性採購與換裝策略。軍事學者陳奕帆的判斷更直接：軍用無人機迭代以「季」為單位，一次性大規模採購「恐不利戰力即時升級，甚至引發後續履約爭議」。 （相關報導： 台海又有新威脅！解放軍官宣無人機「攻擊-21」，在「四川號」兩棲攻擊艦成功起降 ｜ 更多文章 ）

這些話不是反對建軍，它們指向同一個結構性問題：台灣的採購制度獎勵「複製」，不獎勵「重造」。 一個廠商如果把資源投入擴線、壓成本、確保20萬架如期交貨，它會得到履約獎勵；一個廠商如果把資源投入飛控架構的重新設計、抗干擾參數的反覆運算、與部隊共同修改戰術介面，它在合約上得不到對應的回報，甚至可能因為「規格變更」而被視為麻煩製造者。你獎勵什麼，產業就長出什麼。 當制度只考核交貨數量，就不要期待它長出迭代能力。

如果覺得上面的論述太抽象，陸軍採購 Altius-600M 的案例提供了一個荒謬到幾乎殘酷的註腳。這批無人機買回來了，卻發現充電器沒有買——因為原廠充電器是中國製造，美方一開始就沒有納入發價書，直到接裝後仍找不到替代商源，一度需要美方技術代表來台協助充電。更難理解的是，291架無人機，備用電池卻超量採購，數量接近無人機數量的八倍。該買的沒買，不該買的買了一大堆。而就在這些問題尚未釐清之前，國防部又公告將以269億元再採購合計2032架 Altius 系列，交貨期程排到2033年。

這個案例的教訓不是「不要買無人機」。教訓是：當你只在「數量」的層次上思考，你連後勤與迭代的常識都會被跳過。 充電器是讓無人機能夠出勤的迭代前提——沒有電，再多的抗干擾軟體、再快的飛控更新，都無法驗證。電池八倍量則暴露了需求計算與戰場消耗邏輯的脫節。而一份排到2033年的合約，在一個每三週迭代一次的技術環境裡，等於是把2026年的戰場假設，凍結到2033年才交付。孫子說的「因敵變化」，在這裡變成了因合約變化。

拒絕「大量複製盲目」，不是反對量產。台灣當然需要足夠的庫存與產能來承受消耗。但「量產」與「盲目複製」的分界線非常清楚：量產的對象應該是一個會持續修改的系統家族，而不是一個被凍結的型號。如果特別預算的設計是一次性採購固定規格、以最低標或最大量為結案標準，那麼台灣將以極高的效率，生產出一批在出廠那一刻就開始落伍的系統；而當敵方的電子戰與戰術調整到位，這批系統會以比預期更快的速度失效，屆時下一輪迭代的預算與政治資本早已用盡。

《孫子兵法》那句話的後半段是：「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沒有哪一種武器永遠有效，沒有哪一個型號永遠不敗。真正的國防自主，不是擁有一座每個月推出十萬架同款無人機的產線，而是每一個批次推出時，你都清楚知道它比上一批多學會了什麼，以及下一批準備淘汰什麼。水無常形，因為它從不假設自己已經抵達終點。台灣的無人機政策，也該如此。 （相關報導： 台海又有新威脅！解放軍官宣無人機「攻擊-21」，在「四川號」兩棲攻擊艦成功起降 ｜ 更多文章 ）

＊作者服務於漢翔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