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在乎的工地「斷指」:賣命工作只為存下次手術錢 他做工10年看破「月入10萬」神話

2018-07-27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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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記得,每個工程背後有多少根工人的斷指?(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誰會記得,每個工程背後有多少根工人的斷指?(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誰會記得,每個工程背後有多少根工人的斷指?不做工的人,對做工的人常有兩種極端想像,一是「好手好腳怎麼不去做工」,二是「不好好讀書,以後就去做工」,而具有10年監工資歷、以《做工的人》一書成為「年度最期待」作家的林立青,記住的是被遺忘在汐止五楊高架橋下的斷指、存錢只為了做下一次雷射骨刺手術的工人,或沒時間也沒錢看醫生、為孩子學費飲下偏方藥酒苦撐,任健康隨繁重工作一天天剝落、凋零的老師傅。

曾有周刊報導泥水工缺工問題,直誇泥水工可月入10萬元、薪水是大學教授3倍,這般工地「好賺」傳言從來沒少過,社會試圖藉此證實「沒有不努力,只有不爭氣」,然而待在工地10年的林立青,早已看破「月入10萬」神話。

別人的錢比較好賺,但有沒有人去誠實告訴大家,到底這錢是怎麼賺?真正有寫到細節的不多,寫到家庭狀況的就更少……」為此,林立青動筆書寫做工日常:「我要把工人的話說出來,我要把大家沒看過的事情寫一寫。」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工人(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別人的錢比較好賺,但有沒有人去誠實告訴大家,到底這錢是怎麼賺?」(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真實的工地究竟長怎樣?儘管工人階級並非絕對少數,工地的真實面極少被書寫,而林立青在第一本書《做工的人》初寫10年見聞之後,第二本書《如此人生》更加深入刻劃難以翻身、為生存一步步跌到最底的人群、被遺忘的一根根斷指,盼社會理解:「要求弱者更加努力,是一種遮掩無知與卸責的藉口。」

「愛拚才會贏」月入10萬神話背後:沒有人會在意工程背後有多少隻手指

直說自己有「純正勞工血統」的林立青,最排斥的事情之一,或許就是這條作家之路被寫成「監工翻身作家」這般「勵志故事」。大學讀的是私立土木工程系、為償還學貸去做麵包、監工做4年才還清學貸,林立青坦言從未想過第一本書《做工的人》會那麼熱銷,「以為印個3–5000本就結束了,我還會待在工地」,他想做的其實很簡單,就只是寫下他看見的世界,替無法發聲的人說話。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林立青從未想過第一本書《做工的人》會那麼熱銷,他想做的其實很簡單,就只是寫下他看見的世界,替無法發聲的人說話(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人們常言「好手好腳為何不去做工」,口耳相傳做工好賺、「好好做就會有錢途」、「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林立青卻早已看破了「月入10萬,比將軍還好賺」的神話,他寫到:

「從勞保有統計數字以來,營造業一直都是職災傷亡比例最高的行業。人們說『富貴險中求』,但險中少有能因而富貴的,更多的人是在遭遇職災後離開了……我們看著政客剪綵,作為政績,卻沒有人關注那些已經殉職,或者背負病痛終其一生的勞工。」-《如此人生》

從入行那天起,身體便註定開始一點一滴耗損,《如此人生》寫到最常見也最常被輕忽的大敵是高溫,長期在烈日下工作為工人帶來濕疹與皮膚病、嚴重則是中暑死亡,但社會幾乎沒有承認過工地的烈日會熱傷人、林立青說身邊也沒有一個師傅認為曬到中暑是職災。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工人(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社會幾乎沒有承認過工地的烈日會熱傷人、林立青說身邊也沒有一個師傅認為曬到中暑是職災(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比太陽更毒的是每天接觸的塗料、粉塵,林立青寫到防水師傅那些塗料「又毒又臭」,一沾上皮膚就洗不掉,結塊硬掉以後可以扯下一層皮,而每天高強度工作帶來的撞擊、痠痛,更是一點點累積在師傅身體裡,隨年紀增長慢慢擴大,止痛藥不離身,甚至需要去醫院打止痛針。

來得毫無預警的工傷,更是瞬間奪去師傅們身體的任何一塊。談起〈工之傷〉這節,林立青分享,當鑽探工程研發出「自動落錘」設備時,「大家都覺得很棒,那設備太棒了,對工程判斷、研究部門太有價值」,但問題是──「就是容易斷指。」

很多做鑽探的老師傅都會缺一兩個指節,平常師傅們不願提這些傷,唯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幹譙人生各種不如意時,那些受傷的故事才會出來,而離開酒席後,那一根根被遺落在工地裡的斷指,社會大眾並不在乎,一如〈工之傷〉這節寫的:

「我的一個師傅告訴我,汐止五股高架橋下有他的一隻手指,但他的手和我的記憶一樣,只會隨著時間被淡忘。沒有人會在意工程的背後有多少隻手指。」-《如此人生》

高粱酒配止痛藥、甲苯洗皮膚、存錢準備下一次手術 強忍疼痛只為生活

熱衰竭、皮膚病、痠痛、骨刺、呼吸道疾病、斷指與斷肢,工人並不是看不見這些工作傷害,只是他們往往別無選擇。「師傅入行,看著自己老師傅跟同行就知道會有什麼傷害,但每個人謀生技能有限、要轉換沒那麼容易,在轉換生涯選擇沒那麼多的狀況下,即使他知道有什麼病痛只能撐,然後苦中作樂……改變太難了,要怎麼改變?」林立青嘆。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工人(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即使他知道有什麼病痛只能撐,然後苦中作樂……改變太難了,要怎麼改變?」(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在第一本書《做工的人》,林立青便提到工人用以抵抗疼痛的各種「撇步」,例如普拿疼加強錠、木工泥作師傅必備的鼻塞喉痛膠囊、據說從手痛腳麻到呼吸道疾病都能「一飲見效」的甘草止咳水,而在第二本《如此人生》,林立青也記錄各種藥酒調法,汽水、椰奶、咖啡、運動飲料、茶類什麼都能「套」一下,而最令人哀傷的調法,是把「三支雨傘標」友露安、克風邪、傷風友等成藥加進保利達B或三洋維士比裡面,師傅們深信這樣可以藥到病除:

「這種配方說出來令人哀傷,卻真實存在,不只一個師傅用這種配方強行讓自己振奮,也同時傷害自己的身體……最悲哀的是,這種方式人人知道不好,卻便宜且有效。既然痛苦無可避免,能減緩的無論是什麼,也只能帶著酒喝下。」-《如此人生》

工人們的「撇步」有內服也有外用,當防水師傅皮膚黏上無法剝下的塗料時,解決方法是用香蕉水、用甲苯洗掉皮膚上的塗料,「所以他的身上總有深淺不一的皮膚,左手臂的腋下位置毫無腋毛,粉紅色的嫩肉已經脫皮脫得乾乾淨淨。」林立青寫著。

即便斷指、斷肢了,為了生活也只能繼續忍下去。在〈工之傷〉這章,林立青寫到一名斷指的鑽探師傅說他的手指當年就值6000元,領了老闆娘的紅包以後繼續做,做著做著就成了這一行的師傅。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工人(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無論傷、病、痛,總還是要為著明天的生活繼續過下去。」-《如此人生》(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只有極少數的師傅會想要循正規醫療管道。在〈人窮命賤〉這章,林立青寫到一名每天都要提2–30公斤鋼管的阿明師傅試過各種藥方無效後,鐵下心去做一次3萬元的雷射骨刺手術,之後健步如飛歸來說「他準備先賺足下一次動雷射骨刺手術的錢」。儘管師傅們也知道治本方法就是別再做這麼操勞的工作,然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賣命工作存錢,為了下一次的手術。

「無論傷、病、痛,總還是要為著明天的生活繼續過下去。」-《如此人生》

「如果你覺得看了很難過,我可能寫到你曾經想過、但沒有細緻了解的東西…」

做工「月入10萬」神話背後,就是勞工「把自己的身體當本錢」的真相。談起為何要寫下這些事情,林立青的答案是:「我們只是沒有想到有人這樣生活,他們過去不被理解,可能是錯的,寫出來被理解都是好事,有些時候可以有一些改變……」

出版《做工的人》一書後,10年資歷的監工林立青多了一個「當紅作家」身份,也招來許多謾罵、批評甚至網路霸凌,他也曾被一群不知名網友盯上,臉書私人內容被一一截圖公審、女性朋友們也被騷擾。

儘管受到諸多抨擊,林立青慶幸的是「沒有人說過我寫的是假的」。網路酸民雖多,林立青說躲在山裡射十字弓、射箭舒壓就好,會讓他無力的,反而是一名家長曾在簽書會上的大力稱讚:「他說這本書太好了,要給孩子看,讓孩子知道『不好好讀書以後就去做工』。」

如同那位家長對林立青說的「不好好讀書」,有人會批評工地環境惡劣、工人不知長進,對此林立青感嘆,很少人看過水電工的證照、很少人真正願意好好看估價單、要求師傅列出工料的細節,「沒有人去看『細節』,你要談什麼『尊重專業』?」

而寫下諸多「細節」,以一名監工身份說出他看到的、習以為常的世界,將描述「真實」的文字呈現於人前,讓人們看見做工的人,這就是林立青出書的初衷。

林立青《如此人生》專訪-工人(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真實人生從來不是只靠「拚」就能幸福美滿,要求弱者更加努力,是一種遮掩無知與卸責的藉口(示意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林立青坦言,他的才華能力沒辦法改變什麼,就連他崇拜的、為窮苦人發聲的俄國作家托爾斯泰其實也沒改變什麼,最後孤獨死在火車站裡,確實沒有人的作品可以滿足每一個人,但他想做的就是呈現真實而已,剩下的,管不著了。「如果你覺得看了很難過,我可能寫到你曾經想過、但沒有細緻了解的東西。」林立青說。

做工這一行不會只有「愛拚才會贏」一種說法,從《做工的人》《如此人生》,林立青寫下老師傅們自豪的專業,也寫下他們的工傷與病痛、為了生活不得不忍耐的無奈。真實人生從來不是只靠「拚」就能幸福美滿,「要求弱者更加努力,是一種遮掩無知與卸責的藉口」,這正是林立青10年在工地最深沉的體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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