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葡萄酒大師李志延的虎媽習題：偉大的葡萄酒，都需要一點壓力

「把葡萄種在一個陽光充足、一切輕鬆、長得毫不費力的環境裡，它就長不出什麼個性。只有當葡萄與葡萄藤在生命裡經歷壓力——土地貧瘠、天氣不穩定——葡萄才能達到偉大。」

這句話，李志延（Jeannie Cho Lee）是在談葡萄酒。但她說，這也是她當母親最重要的一課。

2008年，她通過被視為葡萄酒界最艱難的認證考試，成為亞洲第一位葡萄酒大師（Master of Wine，MW）；2021年，法國政府頒予她國家榮譽軍團騎士勳章。而在這些頭銜之前，她是四個女兒的母親，一位在美國長大的韓裔母親，得在韓國式的高壓教育記憶，與「讓孩子輕鬆一點」的本能之間，反覆拿捏那條看不見的線。

9月13日，李志延接受風傳媒英文新聞網The Storm Media、1%Style獨家專訪，談她如何從一株葡萄藤身上，找到自己對「虎媽」這道題目的答案。

在她的自我排序裡，母親始終排在最前面。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當一個母親，」她說，「其他都是其次——葡萄酒大師、朋友、妻子，全都是次要的。」

李志延從1992年開始寫葡萄酒日記；從懷著每個女兒時起，她也為她們各自寫下成長紀錄。每個女兒都至少有3、4本屬於自己的手寫冊。一種書寫留住轉瞬即逝的味道，一種書寫留住孩子的成長。她說，這兩種書寫，最終教會了她同一件事。

「偉大的葡萄酒，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壓力，」她說，「把葡萄種在一個陽光充足、一切輕鬆、長得毫不費力的環境裡，它就長不出什麼個性，品質只能到那個水準。只有當葡萄藤在成長時受到包含土地貧瘠、天氣不穩定等壓力，才能結出完美的葡萄。」

這深深影響了她的育兒想法。她說，其中的分寸極為微妙：一邊是告訴孩子「盡你所能，因為你必須」，另一邊是「讓我幫妳、讓我把事情變簡單」。

「身為母親，說『我來幫妳做』其實比較容易，因為那會讓自己好過一點，」她說。看著孩子熬過一場艱難的考試、一段難捱的日子，反而更難，「那會讓你心碎。」

美籍華裔學者蔡美兒（Amy Chua）以《虎媽的戰歌》（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中的高壓管教聞名，李志延讀過這本書。被問到如何分辨「造就一個人的挑戰」與「壓垮一個人的壓力」，她的答案是：沒有公式。

「每個孩子能承受的壓力不同，」她說，「關鍵在於家長對自己孩子有多了解、有多敏感。」

身為韓裔美籍母親，她不諱言韓國的升學教育文化以高壓著稱，「非常、非常、非常辛苦」。走向極端的那一種，她並不認同。她更傾向於自己母親的方式：給壓力，但也給理由。她的父母告訴她學業非常重要，她也的確一路念完史密斯學院（Smith College）文學學士、哈佛大學碩士，以及香港理工大學博士；但父母從未讓她懷疑過那份愛。

她坦言，拿捏永遠不會完美，「可能給太多，也可能給太少」。但她相信，唯一找出那條線的方法，就是幾乎要試探到極限，「看她們是否能更獨立、更努力」。

施壓的動機，才是根本。她說，如果孩子感覺父母施壓只是為了成績、為了賺大錢或某種物質條件，效果往往事與願違；真正讓管教成立的，是孩子清楚知道那份愛。

「我媽媽有時候對我很嚴厲，只要我拿到A以下，她就會念我：『為什麼是A-？為什麼不是A？』」她回憶，「但之後她會抱著我說：『我愛你，你做得很好，但你可以做得更好。』這就是嚴厲的愛，但那就是愛。」

她告訴四個女兒，施壓不是為了逼她們成功，也不是為了優渥的物質生活，而是為了給她們更多選擇的機會。

「我希望妳們有更多選項、更多機會，能去最好的地方、交到好朋友、遇見對的人，」她說，「成功由妳自己定義，幸福由妳自己詮釋，但身為母親，我要確保妳有機會到達那裡。」

無論結果如何，她從不忘記說：「不管怎樣，我在這裡，我愛你。我做這一切，只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對她而言，葡萄藤的哲學是完整的：壓力造就偉大，但壓力若過了頭，一株藤也會枯死。身為母親，最難的功課，是知道那條線在哪裡。而讓孩子撐過那些壓力的，從來不是管教本身，是她們清楚知道：那份嚴厲的背後，是愛。

這套教養哲學，來自一段並不直線的人生。

李志延10歲時告訴父母，她想成為一名作家，到現在那份初衷也一直沒變。

「我愛創作，分享我看世界的方式，喜歡說故事、愛溝通，」她說，「回顧我的人生，大部分的事情都在溝通與分享。」

把她推進葡萄酒世界的是母親。李志延的媽媽是出色的家庭廚師，每天晚上，她們家的餐桌上總是擺滿十來種不同風味的小菜，這也養刁李志延的味蕾。在她看來，韓國的banchan（小菜）文化，與台灣的小吃有著相通的靈魂。

「正因為如此，當我開始接觸葡萄酒、發現葡萄酒，我覺得那就是吸引我的地方：我理解那些味道，我欣賞那些風味，」她說。

最終讓寫作與葡萄酒在她生命中交會的，是同一件事。她從未賣過一瓶酒，也從未站在商業那一側；她始終在乎的，是教育、溝通、分享——讓身邊的人因為知道得更多、因為理解一瓶酒背後的故事、歷史、文化與釀造細節，而在不同的層次上真正欣賞葡萄酒。

外界看到的李志延，是香港理工大學酒店及旅遊管理學院教授，2012年參與開設該校「國際葡萄酒管理」理學碩士課程；自2009年起擔任新加坡航空葡萄酒顧問，並為韓國新世界集團、越南太陽酒店集團，以及蘇富比主辦的法國博恩濟貧醫院（Hospices de Beaune）慈善葡萄酒拍賣提供顧問服務。她著有三本得獎作品：《東膳西釀》（Asian Palate）、《東品西釀》（Mastering Wine for the Asian Palate）與《勃艮第佳釀100》（The 100 Burgundy）。

但鮮少有人知道，她準備MW認證的那幾年，同時撫養四個年幼孩子，還是《葡萄酒觀察家》（Wine Spectator）、《醇鑒》（Decanter）等多家媒體的自由撰稿人，以及《遠東經濟評論》（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的記者。當時，葡萄酒對她而言還只是「正職之外的興趣」。

複習的時間，往往是趁孩子午睡或入睡後擠出來的。「工作、家庭、葡萄酒大師考試，」她說，「這是最艱難的部分。」

她坦言，研讀葡萄酒大師課程時，她根本沒有預期自己會成為「第一」。她認識三、四位在這個認證計畫上鑽研了5、6年的日本考生，遠比她起步更早。

「我為什麼會假設自己是第一個呢？那根本不是我的考量。」

拿到證書的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這件事的份量。

「這有點像是：我意識到我打破了一道玻璃天花板，一道關乎亞洲葡萄酒專業人士能走多遠的玻璃天花板，」她說，「那時很多人說：『李志延，我們非常高興、非常為妳驕傲，因為妳代表了韓國人、亞洲人，也代表了女性，那些一直在葡萄酒大師計畫中缺席的少數群體。』」

榮耀之後，是責任。

「如果我代表的是亞洲，代表的是女性，我必須以最專業、最負責任的方式去做，讓任何人都對我毫無疑問。我努力工作、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是個專業人士，而且我為後來的葡萄酒專業人士樹立了標準。」

李志延希望被世界看見的樣子是這樣的：「來自亞洲的葡萄酒專業人士，可以懂得這麼多，同時又保持謙遜、開放，持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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