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不是人不夠，是制度不夠好—新加坡空軍精英給台灣的啟示

新加坡採購20架F-35匿蹤戰機，近日美國國防部報告揭露其部署模式：12架F-35B將「永久駐紮」美國阿肯色州史密斯堡的艾賓空軍國民警衛隊基地，僅8架F-35A部署新加坡登加空軍基地，總採購金額達40.59億美元（約1285億新台幣）。一個人口僅約台灣四分之一的城市國家，何以如此布局？答案不在「夠不夠」，而在新加坡從未把國防戰力建立在人多的前提上。

與此同時，台灣正面臨截然不同的困境。空軍對美採購66架F-16V Block 70戰機陸續返台，為接裝新機需擴編107位飛行員，但「飛行軍官續服現役獎助金」僅編列7億5578萬餘元，較今年減少3235萬餘元，更是2023年以來連續第四年下滑。國民黨立委馬文君直言：「擔心空軍接了新戰機，卻沒人可飛」。戰略專家揭仲更示警，資深飛官離退情形未見減緩，未來恐導致各飛行部隊資深與資淺飛官比例失衡，整體戰力未必隨機隊數量擴充而上升。

一邊是人口少四倍的國家從容布局第五代戰機，一邊是人口多四倍的國家為「新機來了誰來飛」頭痛。這個對比本身，就是台灣國防討論中最該直面的結構性矛盾。

新加坡領空狹小，無法在本土完成所有實戰化訓練。它的解法是把訓練體系系統性地延伸到海外。

新加坡空軍在澳洲皮爾斯基地設立第130中隊，執行九個月的基本飛行訓練課程，過去三十年已訓練超過2000名飛行員、戰鬥機武器系統軍官和飛行教官，累計超過20萬飛行小時。雙方更已簽署協定將部署延長至2043年。此外，新加坡空軍定期派遣F-15SG戰鬥機、G550預警機、A330-MRTT加油機前往澳洲達爾文部署，利用德拉米爾空中武器靶場進行實彈演習。F-35飛行員的初始訓練則在美國阿肯色州進行，與同樣操作F-35的盟友共同訓練，交流經驗。

換言之，新加坡把「國土小」這個限制，透過全球布局轉化為優勢：在澳洲練基本飛行，在法國、義大利、美國練高級飛行，在本土練聯合作戰。訓練空間不但沒有變小，反而因為借力盟友而變得更大。

更值得關注的是其SOAR計畫。學員在完成基本軍訓後，會先在本地進行兩周的模擬器培訓，模擬器中的感應裝置可記錄約36000個數據點。負責該計畫的飛行教官林丘俊少校指出，過去教官只能透過約一小時的飛行觀察學員表現、收集有限資訊，如今模擬器加上穿戴設備，能即時監測眼球活動、心率和面部表情等心理生理測量值，為學員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指導。該計畫自2021年開始收集數據，至今已有約250名學員參與，目標是建立預測模型，協助空軍篩選更可能通過培訓的飛行員。 （相關報導： 新加坡砸40億美元買20架F-35戰機！因應國土狹小選購B型，12架將「永久駐美」 ｜ 更多文章 ）

新加坡軍官的職業生涯設計有一項關鍵安排：軍官可服役至50歲，而非在40多歲就面臨退役壓力。軍方透過「SAVER Plan」為軍官累積退休財務儲備，新入職軍官的SAVER福利平均增加40%，同時在25歲、28歲、31歲和34歲四個節點發放留任獎金。這套制度的核心邏輯是：讓飛行員在黃金成熟期不必為「退役後怎麼辦」分心。

台灣的問題恰恰相反。2014年《空軍學術雙月刊》刊載的研究已指出，工作壓力與角色壓力均對留任意願產生負面影響，提高報酬滿意度雖有正向關係，卻無法有效降低工作壓力與角色壓力。研究並建議減少不必要的差勤、視察及演訓負荷。到了2019年，空軍針對新式戰機所需飛行人力公開說明時，也明確表示除了調整續服獎助金，還必須「改善飛行員工作環境及負荷」。然而，從今年已有近50名特定年資資深飛官退伍、續服獎助金連續四年下降的現實來看，這些建議似乎未獲充分落實。

• 第一，建立飛行潛力早期篩選機制。 新加坡在國民服役階段即透過體檢、心理測驗和COMPASS能力傾向測試篩選飛行人才，競爭極為激烈。台灣可考慮在募兵階段的智力測驗和心理評估中，增加飛行潛力篩選模組，將「適飛人才」的識別從軍校體系延伸到全國役男。
• 第二，將模擬器訓練比重系統性提升。 台灣已與CAE公司簽約採購F-16V Block 70訓練模擬器，合約價值近7000萬美元，新型模擬器將在F-16V戰機引入中發揮核心作用，使飛行員在實際駕駛前就掌握先進系統。這方向正確，但應進一步將模擬器訓練從「輔助工具」提升為「主要訓練載台」，明確設定以模擬器替代實機訓練的課目比例目標。
• 第三，系統性檢討飛行員工作負荷。 台灣飛行員的問題從來不只是錢。當資深飛官必須同時承擔飛行、行政、會議、差勤和輪值，而作戰隊參謀缺由中上尉佔代時，「留才」就不只是加薪問題，而是組織設計問題。新加坡透過明確的職業生涯路徑和海外駐訓機會讓飛行員持續接觸最新戰術與裝備，台灣則需要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名服役十餘年的飛行軍官，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

新加坡空軍總長曾明確表示，未來戰力將是「高端與低成本」的混合體系，以少數頂尖平台為核心，配合無人機等消耗性系統。這個思路的深層邏輯是：永遠不把戰力建立在「人夠多」的假設上，而是讓每一個人都成為體系中最關鍵的節點。

台灣的飛行員人數當然遠多於新加坡，但「數量優勢」若被制度性損耗所侵蝕，就只是帳面上的數字。真正該問的不是「人不夠怎麼辦」，而是：我們有沒有設計出一套讓有限人才不被浪費的制度？ （相關報導： 新加坡砸40億美元買20架F-35戰機！因應國土狹小選購B型，12架將「永久駐美」 ｜ 更多文章 ）

＊作者服務於漢翔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