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希拉蕊真要台灣放棄抵抗？最新一波疑美認知戰背後，更值得關注的是「撤守第二島鏈論」

今年2月28日開始的「史詩之怒行動」，美軍雖然一舉斬首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卻始終無法擊敗伊朗，整個美國都被捲進戰爭泥淖，戰斧與愛國者飛彈的庫存在中東打掉大半不說，美國的柴油每公升已飆上50元新台幣，許多人都不看好共和黨年底還能保住參眾兩院過半席次。當美伊戰爭即將進入第七個月，社群平台也開始瘋傳一支影片——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公然表示「也許我們可以逼迫台灣放棄抵抗」。

這支影片在網路上廣為散佈，網友給的點評包括「希拉蕊公開呼籲台灣放棄抵抗，因為美國根本無力保護台灣」、「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就是賴清德當局不想承認而已」。親北京港媒《大公報》的臉書帳號「大公評論」為影片配上的字幕是：「實力正在不斷消耗，我們必須審視潛在的風險，尤其要看打得是什麼算盤，他們已經無力保護任何人了，沒有這個防禦能力，或許我們可以逼迫台灣方面直接放棄抵抗，因為屆時不會有任何外部支援。」

如果仔細聽希拉蕊到底說什麼，英語原話是：「…we have to look at our potential dangers especially what Xi is thinking——you know they can't defend anybody anymore, because they don't have the capacity to defend. Maybe we can coerce Taiwan into just giving up, because there's not going to be any support.」

希拉蕊確實說了「我們可以逼迫台灣方面直接放棄抵抗」（Maybe we can coerce Taiwan into just giving up），問題是這裡的「我們」並非「美國」——因為她前頭正在談「我們必須審視我們的潛在危險，尤其是習（近平）現在在想什麼」（we have to look at our potential dangers especially what xi is thinking），希拉蕊接下來說的既然是「他們」沒辦法保護任何人，顯然談的是習近平可能的想法，所以這裡的「我們」顯然是「中國」——她認為習近平想的是「既然美國無力護台，中國自然可以趁機逼降台灣」，根本不是「美國可以逼台灣放棄抵抗」。

在斷章取義、甚至刻意操弄的謠言四起後，風傳媒第一時間就做了翔實的查核報導，可惜「希拉蕊企圖逼降台灣」（或者說「建議川普政府逼降台灣」）的影片與貼文，仍在網路上持續擴散。這集美國新聞頻道「MS NOW」（前身為 MSNBC）的「九一一事件25週年特別節目」，更完整的脈絡是希拉蕊嚴厲抨擊川普政府對伊朗的魯莽動武，導致美軍的軍事資源嚴重耗損，這樣的失策恐向習近平傳遞「美軍無力多線作戰」的錯誤訊號，誘使北京認定美方無力馳援，進而加大以武逼統的籌碼。 （相關報導： 「台灣不該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川習會月底登場，白潔曦深度解析「中國究竟要什麼」？ ｜ 更多文章 ）

話又說回來，在這個非黑即白的極化時代，看到希拉蕊說「我們可以逼迫台灣方面直接放棄抵抗」就認定美國棄台，跟事實查核搞清楚「希拉蕊不是這麼說的」之後，就認定美國一定會力挺台灣到底，兩者其實一樣糟糕。除了希拉蕊本來就是在批評川普讓台灣深陷危險，華府智庫最近更公開呼籲美軍撤守第一島鏈，這恐怕是更值得台灣人關注的華府政策選項。

在川習會即將登場之際，華府外交克制派智庫「防務優先」（Defense Priorities）9月10日發布題為〈亞洲第二島鏈戰略〉（A second island chain strategy for Asia）的政策報告。資深研究員兼軍事分析主任珍妮佛．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針對美軍防衛台灣，進行了現實的戰略成本效益計算。

卡瓦納指出，美國長年奉行「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將協防台灣列為美軍戰略規劃情境。然而隨著解放軍軍力迅速增長，維持這項模糊政策所承受的軍事升級風險，已遠遠超過台灣對美國的實質國家利益。她主張華府應徹底揚棄「戰略模糊」，改採明確的「不干預政策」——公開宣示台海若爆發軍事衝突，美軍絕不介入。換句話說，卡瓦納主張的是「戰略清晰」，但是這個清晰不是「美軍一定會協防台灣」，而是另一個極端的「美軍絕不協防台灣」。

卡瓦納認為台灣的軍事地緣價值有限，反對華府鷹派的一貫看法：北京若奪取台灣，將可在東海岸部署核潛艦突破第一島鏈，直接威脅美軍的航艦戰鬥群。卡瓦納引述《德州國家安全評論》（Texas National Security Review）學者喬納森．卡弗利（Jonathan Caverley）的研究反駁，即便中國控制台灣，在美軍強大的太空偵察與水下監測網壓制下，整體攻守優勢變動極為有限；況且中國潛艦技術本就在持續提升，不必然仰賴台灣東岸港口。此外，台灣距離中國海岸僅90英哩，北京控制台灣並不等同能夠兼併日本或菲律賓，日韓更不可能因此自動倒向中國。

至於台灣的「矽盾」或者「護國神山」，卡瓦納則認為兩岸一旦發生衝突，戰火勢必重創台灣先進晶圓廠，迫使美方撤銷核心矽智財（IP）與電子設計自動化（EDA）軟體授權，防止技術落入敵手。但她認為全球晶片斷鏈僅是過渡性衝擊，因為高階晶片的核心架構掌握在美方手中，美國完全有能力在本土及日、韓等盟國重建產能與先進封裝體系；過渡期間，南韓可以支撐記憶體供應，日本則能提供設備與感測器。更重要的是，台灣生產的高階晶片多用於消費性電子產品，不至於危及美國的國家生存底線。

更重要的是，美中一旦開戰，代價將超出美國能夠承受的底線。卡瓦納引述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與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 GMF）的兵棋推演結果，警告美中在台海交鋒將導致上萬美軍傷亡、折損數十艘主力戰艦與數百架軍機，甚至面臨核戰升級的極端風險，《彭博新聞》（Bloomberg News）也推估全球經濟損失將超過10兆美元。歷經長達七個月的伊朗戰事後，美軍遠程飛彈庫存告罄、無人機防空能力薄弱，根本無力承受與全球無人機產能龍頭中國全面開戰。 （相關報導： 「台灣不該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川習會月底登場，白潔曦深度解析「中國究竟要什麼」？ ｜ 更多文章 ）

基於上述評估，卡瓦納提出一系列激進的政策主張：美方應白紙黑字宣布對台海戰事採取「不干預政策」；立即撤離駐台協訓的500名美軍教官，避免駐台官兵淪為被動捲入衝突的不穩定因素；美軍防務重心全面退守關島、帛琉與澳洲構成的第二島鏈；全面撤離駐亞洲的陸軍與海軍陸戰隊（包括沖繩基地約1.8萬名陸戰隊員），將駐東亞戰機削減70%、人員裁編85%、水面作戰艦艇削減50%。卡瓦納也明白美軍後撤後，台灣勢必被迫對北京做出政治妥協或走向統一框架，但她主張華府應當接受這項結局，因為這對美國的核心利益沒有致命傷害。

「防務優先」智庫的棄台主張雖然並非華府國安人士的主流意見，更不等於川普政府的既定政策（柯伯吉倡導的「拒止戰略」主張恰好相反，他認為應該在第一島鏈集中所有資源阻止中國擴張，同時要求歐洲承擔自身防務）。畢竟撤守第二島鏈形同宣布印太戰略破產，卡瓦納無視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的關鍵地位，對台灣淪為戰場或者落入中國之手評論的過於輕巧，更是論證硬傷。

但糟糕的是，卡瓦納的想法確實與白宮主人的經商思維與孤立主義傾向若干符節。

川普對傳統建制派念茲在茲的民主價值同盟向來興趣缺缺，甚至屢屢公開指責台灣「搶走美國半導體產業」，對華府長年奉行的第一島鏈地緣圍堵論也不屑一顧。今年5月與習近平在北京舉行峰會後，川普在返美專機上直言，習近平對台灣問題「立場極其堅決」，更隨即向隨行記者抱怨：「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捲入一場遠在9500英哩外的戰爭。我們要大老遠跑9500英哩去打仗？我可沒這打算。」

此外，川普打破華府長年將「對台安全」與「美中外交議程」隔絕的慣例，直言對台軍售是對北京博弈的談判籌碼。川普政府雖然曾批准一筆11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但隨後一筆規模達140億美元的軍售案，卻遭白宮實質凍結審查。

由於北京已向華府發出警告，若在9月24日的華府「川習會」前批准任何新的對台軍售，習近平將直接取消元首峰會。面對年底期中選舉的壓力，急於展現政績的川普，極可能順應北京要求，持續凍結軍售案。曾兩度出任川普政府國安幕僚的麥可．安東（Michael Anton），更是早在2021年就主張「沒有任何美國的核心利益，能驅使我們為台灣走向戰爭」（But there is no core American national interest that would compel us to go to war over Taiwan），與卡瓦納的想法幾乎一致，川普恐怕對類似思路並不陌生。

針對美台安全關係的劇變，《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專欄作家詹姆斯．克拉布特里（James Crabtree）14日也撰文表示，華府數十年來的「戰略模糊」正在川普任內走向實質死亡——而他跟卡瓦納的看法一樣，這並不代表川普「願意協防台灣」。

克拉布特里指出，儘管美國國防部政策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日前在馬尼拉發表演說，強調美軍正於第一島鏈重建威懾，重申官方政策未變；但檯面下的外交現實是，根據北京的說法，美中兩國在5月川習會後已確立名為「建設性戰略穩定」（constructive strategic and stable relationship）的新架構。 （相關報導： 「台灣不該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川習會月底登場，白潔曦深度解析「中國究竟要什麼」？ ｜ 更多文章 ）

如同北京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達巍9月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美中新緩和〉（The Emerging U.S.-China Détente）所述，美中雙方皆意識到兩國關係「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正試圖劃下不爆發直接軍事衝突的底線：

「台灣問題是唯一可能引發中美蓄意軍事衝突的問題，而且壓力不斷增加」、「美國可以透過承認中國對台灣的主權、或者明確反對台灣獨立，更加緊密地與北京保持一致，這將使北京確信『和平統一』的前景依然可行。這將使中美兩國達成共識，既能實現美國和平解決爭端的目標，又能維護台灣人民維護其政治和社會制度的能力。透過維持和平統一的前景，可以最大限度地兼顧三方的核心關切。」

克拉布特里指出，「戰略模糊」最初的制度設計，是為了同時威懾北京不敢動武、約束台北不敢片面獨立。然而在川普將防衛承諾商品化、搭配華府戰略克制思潮抬頭的雙重推動下，「戰略模糊」恐怕不見得會轉化為對中鷹派所期盼的那種「戰略清晰」，反而演變為對北京揭露「美方干預意願消退」的「另類清晰」（a different kind of clarity），讓中國暗自得出結論：美國對台灣的承諾已不如以往。 （相關報導： 「台灣不該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川習會月底登場，白潔曦深度解析「中國究竟要什麼」？ ｜ 更多文章 ）

當美國總統公開表示對太平洋彼岸的戰事毫無興趣，甚至為了維持大國交易，選擇凍結對台灣至關重要的防禦性軍售，公開喊話「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獨立」（I'm not looking to have somebody go independent）、希望台灣「維持現狀」（stay the way it is），北京確實可能如希拉蕊所說，認定美國政府的保台決心已經動搖。這種由大國利益交換與戰略收縮引發的地緣情勢位移，將大幅降低北京對台採取軍事冒進選項的顧慮，也為台海局勢埋下前所未有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