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台灣不該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川習會月底即將登場，白潔曦深度解析「中國究竟要什麼」？

美國總統川普9月底將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再次舉行峰會，《外交事務》3日刊出專訪，曾任國務院政策規劃幕僚、現任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研究學院（SAIS）「美中與全球事務未來研究所」（ACF）主任的白潔曦（Jessica Chen Weiss）指出，華府長期將美中對抗簡化為「零和爭霸」是嚴重的戰略誤判；美中歷經晶片戰與稀土反制後，當前最核心的課題不是擊垮對方，而是建立務實的「常態共存」。

《外交事務》總編輯柯特－費藍（Dan Kurtz-Phelan）在訪談中提及，華府過去視為鐵律的跨黨派「抗中共識」，在川普第二任期迅速鬆動。白潔曦則表示，這項共識向來脆弱，各方雖對中國崛起感到憂慮，卻對挑戰的本質與具體應對目標缺乏共識。白潔曦指出，拜登時期「小院高牆」（small yard and high fence）策略意圖切斷先進晶片與算力取得，讓美國在人工智慧（AI）模型層維持領先。但事實證明，單純的技術圍堵並未能拖慢中國步伐，反而促使中國在開源架構、應用落地與本土技術堆疊快速實現自主替代。

「近來美國民調已出現轉向，更多人傾向透過合作化解美中衝突，而非單純圍堵。」白潔曦表示，正如哈佛商學院教授任美格（Meg Rithmire）與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教授考希（Peter Cowhey）曾指出的，美國不能退守封閉的「美洲堡壘」，而是必須在綠能與降本增效等領域對中國採取「選擇性開放」。

談到川普，白潔曦認為他今年5月訪問北京，確立雙邊關係的大方向值得肯定；但川普的決策總是在極限施壓後，又因為經濟承受力不足而急於妥協，致使在未換取北京讓步前便釋出軟化訊號，白白喪失戰略主導權。

針對2025年爆發的稀土出口管制風暴，白潔曦與學者Gloria Xiong日前發表〈中國如何找到最強大武器〉（How China Found Its Most Potent Weapon）一文，直指西方長年誤判北京意圖。外界常引述鄧小平1990年代初「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一語，將中國的稀土牌視為蓄謀已久的大戰略；但白熊二人指出，事實是鄧小平發表該談話時正值波斯灣戰爭結束，北京正在反省中國在能源與原物料上的高度依賴，鄧小平只是嚴厲警告中國必須防止資源流失。

「中國在1990年代能夠承接全球稀土提煉，主因還是西方國家因環保抗爭與成本考量，紛紛將高污染製程外移。」白潔曦指出，直到2010年，中國南方非法盜採依然猖獗，超額開採量超過官方配額35%，戰略資源一度被賤賣為「白菜價」。地理學家克林格（Julie Klinger）的研究也證實，2010年中日釣魚台撞船事件引發的稀土斷供，最初也只是地方港口官員自作主張的非正式報復，並非北京高層的整體戰略決策。 （相關報導： 國際看門道：中國AI暗渡陳倉，如何成為國安破口？解放軍機密與台海防空兵推，全被美國看光光 ｜ 更多文章 ）

白潔曦強調，北京真正將稀土視為反制籌碼，是從美方制裁華為一路延續至拜登時期的晶片禁令；在歷經三任美國政府的步步緊逼後，中國才逐步完備具域外管轄效力的管制機制。「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貿易戰初期宣稱『中國手裡只有一對二（Pair of Twos），必將蓋牌認輸』，這種自認享有『升級優勢』的思維已脫離現實。」

中國目前掌控全球80%至85%的稀土永磁鐵產能，在重稀土「釔」（Yttrium）等關鍵元素上更是唯一供應來源，北京手裡的「稀土牌」徹底粉碎了華府「全面脫鉤」的設想。不過白潔曦也點出，中國這套波及全球的出口管制，不僅引發各國恐慌與加速去風險化，中國自身官僚系統更因編制不足，在許可證審批的作業上顯得左支右絀。

在台海議題上，白潔曦提出警示：以「戰略競爭」視角看待台海極度危險，「台灣不是美中爭奪的戰利品」。一旦將台灣問題定調為零和競逐，北京將認定和平統一毫無希望，華府也會陷入必須將台灣徹底從中國抽離的極端立場，進而破壞避免軍事衝突的政治平衡。

白潔曦引用她與兩岸專家葛來儀（Bonnie Glaser）、柯慶生（Thomas Christensen）共同提出的架構，強調軍事嚇阻必須伴隨「可信的再保證」（Credible Assurances）。她引述經濟學家謝林（Thomas Schelling）的名言：「『你再進一步我就開槍』這句話，只有在伴隨『你若停下來，我就絕不開槍』的隱性保證，才能構成有效嚇阻。」

白潔曦也直言，川普對台灣不友善的評論（「是個好籌碼」）與推遲對台軍售，都是過去幾任美國總統、以及國會山莊的大多數人不可能採取的態度。問題是如果美方考慮延續暫緩對台軍售，就必須要求北京拿出實質回報，否則就是顯然失策。白潔曦建議，若美方在峰會中將軍售議題端上檯面，就必須落實雙向交換，明確要求中方以「軍事力量後撤、停止跨越海峽中線」作為實質回報。​

針對「2027攻台節點」或「2028美台大選變局」的焦慮，白潔曦引述前中情局東亞資深分析官約翰・卡佛（John Culver）的評估：「對北京而言，台灣是一場必須極力避免的危機，而非急於攫取的機遇」。白潔曦指出，習近平並非體制內最激進的武統鷹派，加上解放軍高層近年頻頻遭到整肅，目前並無求戰跡象。她特別點出，即便美軍因應伊朗戰事消耗了龐大防空彈藥、西太平洋一度出現無航艦常態部署的空窗期，北京也沒有採取冒進軍事行動，顯示對台動武取決於政治算計而非單純的戰術軍力失衡。

此外，台灣當前由北京排斥的民進黨執政，但國會呈現「在野勢力過半」的權力制衡，也讓北京認為情勢尚未完全失控；美台領導人應當維繫這樣的政治緩衝空間，避免採取過激舉動引發全面攤牌。

白潔曦分析，中國對國際秩序的核心訴求本質上是「主權、安全與發展」，而不是「按照自身體制去改造世界」的普世主義（universalism）。白潔曦與學者趙恩雅（Eun A Jo）的研究指出，北京採取的是「民族主義、特殊主義的領導模式」（particularist leadership），推崇主權至上、互不干涉內政的西發里亞（Westphalian）保守體系，追求一個「對威權安全的世界」（A World Safe for Autocracy）。

白潔曦認為，只要其他國家不在聯合國針對新疆、香港或台灣等核心利益發難，北京並不在乎他國政體形式與執政黨派。至於北京遲遲未與俄羅斯保持戰略距離，主因是擔憂當前與美國的緩和局面難以持久，在預期美方政策可能隨時反彈的情況下，北京仍需維持中俄關係作為地緣緩衝。

白潔曦更引述一名常為北京高層建言的中國智囊觀察：過去中國就像個拚命想畢業的學生，心無旁騖地全力抵抗美方圍堵；如今自認已挺過華府施壓、與美國打成平手後，面對眼前寬廣的道路與隨之而來的國際代價，北京反而不知何去何從。 正因北京對美方戰略降溫能否持久深存疑慮，深怕政策再度反彈，因此現階段依然緊抓著與俄羅斯的緊密關係，作為抵禦美國的地緣緩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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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潔曦總結，華府必須重新定義對中政策的「成功」：成功不是打倒中國，而是在維持美國國內繁榮、平價能源、供應鏈韌性與科研創新的同時，在人工智慧安全（AI Safety）與跨國危機等領域，跟北京一同建立具有護欄的常態運作模式，將雙方關係穩定在受控且互不毀滅的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