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將目光聚焦在象徵中國古代黑社會的代表性人物─郭解身上。他正是談論到漢朝就必須一定要提到的知名任俠,假如讀者穿越到西漢時代的洛陽,最好先去找這個人打個招呼。《史記》的作者「太史公」(如後詳述)曾以遠距離的視角觀察過郭解,在《史記》當中,對郭解有著以下的評述:
我觀察郭解的容貌,發現他的容貌還不如一般人;聽他說話,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然而,天底下的不論是賢能的人還是平庸的人,不論是認識他還是不認識他的人,全都仰慕他的名聲。現在只要談到俠者,大家都會提起郭解的名字。俗話說:「人的外貌與崇高的名聲未必總是一致。」唉,真是令人惋惜啊!
所謂的《史記》在漢朝原本被稱為《太史公書》,是司馬談與其子司馬遷共同編撰的史書。
父子兩人都稱為「太史公」,因為他們分別在不同的時期被任命為「太史令」的官職。前面所引述的文章,說話的人是「太史公」,實際上很難判斷見過郭解的那個「太史公」究竟是司馬談或是司馬遷(參見本書第七章)。但畢竟史記名義上的作者是司馬遷,既然前面引用的文章有被寫進《史記》,那麼要從中解讀出司馬遷的寫作意圖,也並非辦不到。就「太史公」的印象來說,郭解這個人無論長相還是說話,似乎都不怎麼樣,但這絕不表示司馬遷對郭解的評價不高。司馬遷甚至在《史記》當中特別設了一篇〈游俠列傳〉針對俠者加以述說,而身分僅僅是一介俠者的郭解,就占了該篇的許多篇幅。
無論是稱之為游俠或者任俠,都是指那些重視與人的承諾,不惜賭上自己身家性命也要拯救他人於危急之中,具有俠義心腸,屢屢沾染犯罪行為的人們。在中國古代,一般人或多或少都具有一點俠義心腸,但有說法認為,與跟家眷一同定居生活、從事農耕的普通老百姓相比,居無定所的人通常比較容易具有任俠的特質。
著名的任俠,其傳記大多收錄在《史記》的〈游俠列傳〉,其中獲得評價最高的人物是郭解,甚至還在文章最後,太史公還對郭解的英年早逝發出了「於戲,惜哉」的感嘆語。這句話表現出,司馬遷認為天下對郭解的頌揚,完全是理所當然的。
後文還會再詳細提到,郭解最終被當權者漢武帝視為對立面,被安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然而,司馬遷在《史記》當中給予郭解相當高的評價。根據解釋的方式不同,這種寫法可能會被視為質疑漢武帝的裁決氣量狹小,而對捧國家飯碗的司馬遷來說,給予一個反國家勢力的黑社會老大高度評價,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但司馬遷卻還是這麼做了。儘管在〈游俠列傳〉前一段所引用的文字當中,司馬遷給予郭解的相貌以及言談很低的評價,但倒不如說,這一段文字的作用,是用來襯托出郭解「無形的俠義心腸」。
司馬遷還進一步闡述,在郭解之後雖然仍有不少人物被稱為「俠者」,但這些人都失去了如郭解那樣的「君子之風」。
司馬遷本人過去曾因觸怒了漢武帝而遭受了宮刑(切除男性生殖器官,正式的名稱為腐刑)的處罰,
但為了堅守父親司馬談「留傳史書於後世」的遺言,不得不忍受巨大的痛苦與屈辱,也非活下去不可,絕不能輕易自殺。雖然宮刑是可以花錢贖免的,偏偏司馬遷沒那麼多錢。
此後,司馬遷不斷苦惱著:「為何我會遭受如此厄運的打擊?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至高無上的皇帝,聖斷不會有錯嗎?」這些苦惱在在影響著《史記》的敘述。司馬遷與其父司馬談,歷史造詣都非常深厚。但只要翻開歷史就能發現,善與惡的界線往往會被打破,而邪惡戰勝正義的例子,也實在多到不勝枚舉。要從歷史當中尋求慰藉恐怕很困難,甚至可說,歷史豈不是就像活生生描繪了司馬遷自身的遭遇?
我感到非常困惑啊!倘若這就是所謂的天道,那麼這個天道究竟是對還是錯?
「天」是至高的存在,那麼天的判斷果真一定是對的嗎?「天」的判斷應該不會有錯才對,為什麼會讓事情變成這樣呢?「天」之子,即是天子,又是天王,漢武帝身為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判斷真的不會出錯嗎?
不僅於此,中國古代的思想家老子也曾說過:「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而司馬遷進一步又問,我的父親司馬談也信奉老子,老子這樣說真的對嗎?
司馬遷在內心中產生了對漢武帝以及父親司馬談的疑惑。
正因如此,所以司馬遷才要讚揚郭解,難道不是嗎?即便假設給予郭解好評的那個「太史公」不是司馬遷,而是司馬談,但司馬遷作為《史記》的最終編撰者,給予了任俠高度的評價,並將目光集中在郭解身上的事實仍不會改變。如後面會再提到的,抵抗漢武帝掌管下的「法」,郭解是象徵性的人物。即使漢武帝將此人判罪,依然絲毫不影響此人的真實價值,也杜絕不了民間悠悠之口對此人的高度評價。如前所述,當時的人們,無論賢人或不肖,無論是否有知識,人人都稱頌郭解。難道司馬遷不是在此尋求到
隱藏在史書字裡行間的黑社會痕跡
且讓我們先把話題拉回來,重新回到郭解本人身上。他過著什麼樣的人生?郭解是否果真如司馬遷所說的,是值得稱頌的人物?他是否真的是中國古代黑社會的代表性人物?他具體做過哪些事情?他為何非死不可?
如前所述,司馬遷在《史記》的〈游俠列傳〉中敘述了郭解的生平,文字數僅有一千二百字,其內容從表面上看起來也並不難懂。二千多年來,《史記》已被無數的讀者讀過,反覆經過學者不斷徹底研究、解讀,翻譯為現代的語言文字,有好幾種版本。
在〈游俠列傳〉這個部分,文字解釋上幾乎已經不存在歧異之處,也有人以此為基礎來撰寫郭解的小說。
如此看來,這個題材似乎早已不需再有嚴密的史學研究?
然而就結論來說,筆者反對這樣的觀點。事實上,我們對於郭解仍然幾乎一無所知。其實要不是郭解成為被高度評價的對象,對於講求證據的實證性研究而言,也沒必要將他當成研究對象。
中國自從汪涌豪《中國任俠史論》以來,出版過幾本關於任俠概論的書。
而在日本,自從宮崎市定、增淵龍夫以來,也累積了不少本研究任俠的書籍。
然而,以上這些先行研究,多半是以大部分篇幅來論述「什麼是游俠(任俠)」,幾乎很少聚焦在被稱為任俠、游俠的那些人的經歷。介紹個別有名俠客的書籍,並非完全沒有,
但偏偏沒有寫到郭解。要探討俠客,原本是應該將〈游俠列傳〉當作出發點的,而在〈游俠列傳〉當中被譽為「任俠中的任俠」的郭解,竟沒有被討論到。這是筆者想將研究聚焦在郭解身上的其中一個原因。
〈游俠列傳〉的內容主要是關於郭解的敘述,而日語的翻譯也有好幾種版本。如果有人認為只要讀過這一段文字就很足夠了,那只能說,這樣實在是太小看實證史學了。讀一篇文本,光只是打開漢和辭典,解讀字面上的意思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了解該文本的書寫背景,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意義,進行符合該時代背景的解讀工作。
如果是熟悉現代哲學思想的讀者,應該能了解到:人類對於認識能力與表象能力是有界線的,因此所謂的「實證」其實也有界線,坐在「實證史學」這把椅子上的歷史學家,應該要保持戒慎恐懼的態度。
*作者柿沼陽平,早稻田大學大學院文學研究科博士。現任早稻田大學文學學術院教授、長江流域文化研究所所長。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回到古代當角頭:買凶、劫殺、鑄幣、遊走法律邊緣,揭開秦漢時代社會的地下秩序》(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