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一些鄉鎮或老社區,遇到結婚、喪禮或廟會,經常可以看到原本平凡的街道、住家前空地突然架起棚子:裡面擺上圓桌就是喜宴,掛起布幔、設置供桌可能成為靈堂,換上燈光、音響和戲台,又能變成酬神表演的舞台。現在看來,搭棚似乎只是因為「家裡坐不下」或方便遮陽避雨,但從台灣早年的辦桌、喪葬與野台戲資料往回看,會發現這些棚架還有另一層意義:人生大事或地方祭典到來時,人們可以直接利用自宅庭院、廟埕、空地甚至道路,臨時搭出宴客、祭祀與表演的場所,事情結束後再拆掉。這些看似用途不同的棚架,其實都指向一種很特別的台灣文化。
台灣喜宴為什麼要搭棚?早期甚至有「拜廠腳」習俗
以前台灣人結婚辦喜宴,未必像今天一樣直接訂飯店或婚宴會館。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的一張1969年喜宴照片指出,過去傳統農家的喜宴多半會在自家合院前的曬穀場,也就是俗稱的「埕」,請總舖師到現場辦桌;若住家沒有寬敞外埕,也可能直接在室內擺桌宴客。換句話說,婚宴原本就和住家周邊的日常生活空間連在一起。問題是,一場婚宴可能突然湧入大量親友,自家餐廳自然坐不下,露天擺桌又會遇到烈日、落葉甚至鳥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整理早年辦桌文化時便提到,人們會在自家門前廣場或庭院,以竹子搭建棚架,稱為「搭廠」。辦桌師傅也會提前到主人家準備食材。早年沒有冰箱,有些料理煮熟後還得擺在棚子或架子上風乾,於是這片臨時搭出的空間,會同時容納備料、烹煮與宴客等不同功能。
更有意思的是,宴席結束後,這座棚子並不是馬上拆掉。臺史博資料記載,一般民家喜宴結束後,辦桌師傅會留下部分菜餚作為祭品「拜廠腳」,感謝棚架讓宴會順利完成,拜完之後才進行「拆廠」。主人家再把剩餘菜餚煮成菜尾湯,分給前來幫忙、借出桌椅碗盤的親友鄰居。從搭棚、借器具、辦桌到最後拆棚,一場婚宴其實也是整個地方人際網絡共同運作的結果。因此,喜宴棚真正解決的並非只有「遮雨」問題。它讓原本只能容納一家人的住宅,在婚禮到來的幾天裡,暫時向外擴張成可以容納親族與鄰里的宴會場所。
台灣喪事為什麼也會搭棚?以前有人直接在戶外搭出靈堂
類似的空間使用方式,在台灣部分地區早年的喪葬習俗中也看得到。以臺中清水地區的民俗調查為例,過去有人若在外死亡,因地方民間信仰有所顧忌,不一定直接將遺體送入家中。現代多轉往殯儀館設置靈堂,昔時則可能直接在戶外「搭棚架設置靈堂」。一塊原本沒有任何殯葬設施的空地,只要架起棚子、擺上靈位與祭祀器具,就能暫時成為家屬守靈與親友弔唁的場所。
這種形式也沒有完全消失。今天部分地方政府管理的殯葬場所,仍然可以看到「戶外搭棚」的正式規範。以屏東縣高樹鄉為例,官方殯葬設施收費標準便列有戶外搭棚場地使用費;在特定情況下,可以租用戶外場地搭棚進行法事。就算今天已經有殯儀館和固定禮廳,需要時,人們仍然會直接在戶外搭出臨時法事空間。而傳統喪禮的棚下,也不一定只有安靜祭拜。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研究台灣民間喪葬陣頭時指出,喪禮同樣是陣頭演出的重要場合。不同類型的音樂、儀式與小戲陣頭可能出現在喪葬活動中,有些具有宗教與送亡功能,有些則帶有「娛靈又娛人」、撫慰生者,以及展現家族人際關係與喪禮排場等作用。於是,一場喪禮有時會同時存在靈堂、祭壇、樂隊與表演隊伍,死亡儀式也因此與台灣民間的表演文化產生交會。
廟口野台戲也是搭出來的,一條馬路就能暫時變成劇場
如果把視線從婚喪移到廟會,就能更清楚看見這種「需要時才搭起來」的空間形式。國家文化記憶庫介紹傳統歌仔戲舞台時指出,野台戲又稱外台戲。當現場沒有固定戲台時,戲班可以直接在空地、馬路邊甚至窄巷搭設「臨時戲棚」。戲棚大小沒有固定標準,選擇材料時很重要的一項條件就是方便拆遷,因此常使用帆布、鋼條、木板與竹竿;布景、燈光、音響、服裝與道具,也會由劇團自行載運到現場搭設。
更特別的是,這種劇場往往連真正固定的「觀眾席」都沒有。許多野台戲為酬神而演,戲台通常面向廟門,附近居民則站在廟埕、街道或周圍空地觀看。舞台搭起來以後,原本只是人車經過的街道或廟前空地,就可能在幾個小時內變成一座劇場。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的1974年野台戲影像也能看到這種結構。當時新北三重的劇團戲台,以竹子作為棚架骨架,再拼上彩繪布景。華麗的舞台視覺與臨時性的結構並不衝突,因為外台戲很重要的一項能力,本來就是把表演空間直接帶到演出現場。
為什麼喜事、喪事、廟會都會出現棚子?因為場所可以暫時「長出來」
婚宴、喪禮與酬神戲用途完全不同,卻都經常出現「搭棚」,原因其實和早年地方空間的使用方式有關。婚宴、喪禮與酬神戲各有自己的歷史與儀式意義,但它們都展現出一種相似的空間使用方式:地方社會不一定要先擁有一棟專門建築,活動才能發生。家裡沒有宴會廳,就把埕搭成宴客空間;沒有適合的室內靈堂,就在戶外架起棚子;沒有劇院,戲班便把竹架、帆布、木板、燈光與音響搬到廟口。
因此,棚架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它的「臨時性」。平常它不存在,需要時卻能迅速讓一塊普通空地改變用途;宴席散去、喪禮結束、戲演完,再把棚子拆掉,原來的生活空間便重新恢復。一場原本屬於家庭的婚喪大事,也因為發生在自宅門口、巷弄、廟埕或村落空地,而更容易讓親族、鄰里與地方社群一起參與。
後來舞台甚至「長出輪子」,表演空間直接跟著車走
到了現代,這種「哪裡需要表演,就把舞台搬到哪裡」的做法,甚至直接長出了輪子,變成舞台車。高雄市立美術館介紹攝影家沈昭良《STAGE》系列時,曾整理台灣移動式舞台車的發展。資料指出,沈昭良拍攝的這類移動式舞台車,其發展與過去專營殯葬的「花匾仔車」有關,後來業者開始以貨車改裝電子琴車,隨著燈光、音響與機械設備進步,再逐漸發展成能透過油壓設備快速展開的大型舞台車,而這種舞台車後來並沒有被固定在單一場合。
高美館資料指出,移動式油壓舞台車可以在喪儀與喜慶場合混用。沈昭良鏡頭下的舞台車,也常停在住宅旁、巷弄、田間道路或廟宇周邊。過去戲班必須把舞台骨架、布景、燈光與音響一件件搬到現場;現代的舞台車則像是把整座舞台折疊進車體,需要演出時開到目的地,再直接展開。雲林縣政府整理舞台車文化時也提到,1970年代前後,綜藝團、歌舞團與康樂隊開始把演出與移動式載體結合。當時同時存在傳統搭棚台與貨車改裝的電子琴車,後來再逐漸發展出電子花車與摺疊收納式油壓舞台車。舞台車雖然有自己的發展脈絡,卻和喜棚、喪棚、戲棚共享一種很鮮明的地方文化特質:場所未必固定,人和設備可以跟著活動移動,需要在哪裡辦,就把空間帶到哪裡。
今天婚宴可以辦進飯店,喪禮可以移到殯儀館,表演也有固定劇場,很多事情都逐漸有了專門的空間。反過來看過去那些搭在家門前、街道旁與廟埕上的棚子,才會發現它們留下的不只是某種老式辦活動的方法。一個人結婚、有人離世、神明誕辰,在過去的地方生活裡,往往都會讓原本平靜的街坊突然忙起來。有人借桌椅、有人幫忙備菜、有人來弔唁,也有人站在廟口看戲。那些今天看起來有點突兀的棚子,其實曾經把一家人的大事,暫時變成整個地方共同參與的一件事。棚子會拆,街道會恢復原樣,最後拆不掉的,就是那種「有事大家一起來」的台灣文化。 (相關報導: 肖戰《藏海傳》輸了!近3年串流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評價超越張若昀《慶餘年2》不看可惜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人情味,辦桌文化從何時開始席捲全臺?〉
- 國家文化記憶庫,〈喜宴辦桌〉
- 國家文化記憶庫/宜蘭縣政府文化局,〈蘭陽戲劇團─舞台藝術-傳統戲曲舞台〉
- 國家文化記憶庫,1974年野台戲相關影像資料
- 臺中市地方民俗調查相關資料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
- 屏東縣高樹鄉公所殯葬資訊服務網,殯葬設施收費相關規定
- 高雄市立美術館,〈從夢幻舞台探尋台灣的生命脈動——沈昭良〈STAGE〉系列〉
- 雲林縣政府,舞台車文化相關資料
本文內容依公開資料、政府機關及文化史料整理,相關民俗與儀式作法可能因地區、族群、時代與個別家庭習慣而有所差異,實際情況仍應以當地習俗與現行規定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