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其澤觀點：川習會後，美中進入「有期限競爭共存」

習近平十一年來首次對美國進行國是訪問，白宮以軍禮、戰機飛越與國宴相迎。排場確實盛大，成果卻異常克制。閉門會談約九十分鐘，北京發布長篇通稿，華府截至習近平離美前仍未公布會談紀要或成果清單，路透社的定調是「重象徵、輕實質」。目前唯一可以量化的安排，是美方所稱原定十一月十日到期的關稅休戰再延長兩個月，推至二〇二七年一月十日。

因此，這場峰會既不是美中關係重啟，也不是新冷戰終結。它建立的是一種新的管理方式：競爭方向不變，衝突速度暫緩；核心矛盾不解決，先替穩定設定有效期限。川習會後的美中關係，更接近「有期限共存」：穩定不再是一項長期承諾，而是一份可以續約、也可以拿來議價的短期合約。

習近平抵美時重申五月北京峰會為「建設性戰略穩定」下的定義：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川普則反覆強調兩人的私人交情，連中國實體向伊朗提供衛星影像的報導，他也以一句習近平「表現得相當合理」輕輕帶過。兩套語言看似接近，其實各有所指。北京希望把雙邊關係固定在國家間的制度框架，降低美國政策隨人事與選舉擺盪；川普偏好以領袖關係保留交易彈性，讓每項議題都可以重新出價。

這也是為何會後沒有聯合聲明格外重要。沒有共同文本，美中可以各自向國內宣稱成功，卻不必對同一套定義負責。中方通稿說兩人談了中東、烏克蘭與朝鮮半島，美方連談了什麼都沒有確認；連那份休戰協議，美方叫「釜山協議」，中方叫「吉隆坡經貿磋商聯合安排」，名稱都不一致。雙方同意相互支持中國主辦深圳APEC與美國主辦邁阿密G20，證明對話日程將延續；但支持辦會不等於承諾出席，更不等於關稅、稀土、科技管制或台灣問題已有解方。對抗沒有消失，只是被切成一段段談判週期。這比失控好，卻也意味可預測性仍繫於領袖意志，而不是公開規則。

貝森特表示，關稅休戰延長至明年一月，以便討論一份「更大的協議」。中國商務部確認第八輪經貿磋商討論了既有聯合安排的延期、對等降稅安排與貿易、投資理事會，稱達成多項共識；北京的峰會通稿則說形成「新的聯合安排」，但沒有公布一月十日這個日期，也沒有公開任何條款。 （相關報導： 李其澤觀點：九月川習會─管理競爭，而非大交易 ｜ 更多文章 ）

這個落差不能被一句「休戰延長」掩蓋。峰會沒有解決四個核心問題：既有關稅如何處理、中國採購美國商品如何計算、稀土與關鍵礦產如何穩定供應，以及高階晶片與半導體設備管制是否調整。葛里爾透露的對等降稅清單，中方是消費品與低科技產品，美方是能源、農產品與醫療器材，約三百億美元的商品籃子仍有十來類產品沒有談攏，投資理事會更因定位不清而停滯。履約同樣參差：美方稱中國已完成二千五百萬噸大豆採購要求，但一百七十億美元的其他農產品承諾仍有落差；波音兩百架訂單有進展，北京卻把採購與美方保證發動機零件供應掛鉤；中國對美稀土磁鐵出口也未恢復到足以消除華府疑慮的程度。晶片是槓桿對槓桿：北京要求延後執行封鎖數千家中企的「關聯企業規則」，華府則要稀土出貨正常化，一邊起訴涉嫌非法輸出AI伺服器的員工，一邊有限放行H200。會後沒有最低供應量、出口許可期限或違約機制。

因此，兩個月不是和平紅利，而是續談期限。它降低短期加稅與市場震盪的風險，也把企業與盟友的決策繼續懸在下一個截止日之前。過去市場問的是美中會不會脫鉤；現在更實際的問題是，每一輪穩定可以買多久、要用什麼交換。

峰會另一項真正的制度進展，是人工智慧對話正式啟動。這條軌道有前史：兩國二〇二四年在日內瓦開過首輪政府間AI對話，今年五月又確認展開新一輪；不同的是這次由財金官員接手。中國商務部確認，何立峰與貝森特已在中美經貿磋商機制下舉行首輪AI對話，美方稱約兩個月後在深圳續談；川普在歡迎儀式上把AI列為合作領域，習近平則主張交流風險與收益、防止濫用並確保AI受人類控制。

但這條軌道目前只有程序，沒有規則。貝森特宣稱雙方同意建立AI安全事件的緊急聯絡渠道，北京被直接詢問時並未確認；事件如何定義、何時觸發、由哪個機關通報，都沒有公開答案。川普會後在社群平台上說，AI監管應「維持原樣」，交給司法部處理即可；習近平卻強調管理風險與人類控制。兩邊連治理哲學都尚未對齊。

更重要的是，高階AI晶片、半導體設備與模型出口管制沒有鬆綁。AI進入財金官員主導的經貿軌道，說明它已被納入可協商的關係管理；晶片管制卻仍留在國家安全軌道。這種雙軌設計可以維持溝通，也方便雙方在需要時切割：安全照樣封鎖，經貿照樣談判。軍事領域同樣如此。習近平提出兩軍保持經常性對話、建立危機預防機制，但沒有指定窗口、日期與操作程序。現階段只能說有倡議，不能說熱線已經成立。

台灣是檢驗「有期限競爭對手共存」最敏感的試紙。中方通稿稱，習近平要求美方「堅持反對台獨的正確立場」。這比華府長期使用的「不支持台獨」更強，也是北京多年來一直想從川普口中聽到的表述；但通稿沒有記載川普接受，白宮也未發布任何政策改變的文本，兩位領袖被問到是否談了台灣時都未正面回應。準確的說法應是：北京提高了要價，目前沒有證據顯示華府已經付帳。

北京要價的範圍其實更廣。會前中國國防部重提八一七公報要求停止售武；路透社引述知情人士稱，習近平要求停止新軍售、甚至停止交付已訂購武器，並以協助對伊朗施壓作為交換；另有報導稱北京要求美方書面承諾長期恪守一中政策。這些都是會前情報，不是峰會結論。可見，北京想透過峰會管控的，是軍售、賴清德總統過境、高層互訪與友台法案四個分歧點。 （相關報導： 李其澤觀點：九月川習會─管理競爭，而非大交易 ｜ 更多文章 ）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一句話，而是尚未作出的決定。估值約一百四十億美元的新一批對台軍售，截至九月二十五日仍未正式通知國會。四名共和黨參議員會前聯名去信，要求釋出這筆軍售與另外十三億美元已編列的安全資金，並批評川普未公開回應中國對台的軍事壓力；魯比歐的回應是，軍售不能只看台灣，還要考量美國的全球軍事需求與國防工業產能。這替延後提供了與北京無關的官方理由，也讓延後更難被歸因。此前南華早報已報導，美方考慮把宣布拖到APEC與G20之後。公開資料尚無證據顯示全案取消、拆分、附加條件、發出發價書或進入交付程序。軍售沒有告吹，但延後仍未解除。

延後本身就是安全成本。正式通知一旦遲延，後續發價、國會審查、產能排程與戰力形成都可能受到影響。美方一九八二年「六項保證」包括不在對台軍售前與北京協商；領袖談到軍售本身不等於違反保證，但若軍售內容或宣布時點實際受北京影響，就會牴觸政策承諾，也與《台灣關係法》要求依台灣防衛需要作成判斷的原則產生緊張。

不能在沒有證據時斷言台灣已被交易；但也不能因公報沒有交易條款，就假定台灣沒有付出代價。外交部回應中方通稿時說「中共無權代表台灣」，這句話正確，卻回答不了時程問題。當關稅休戰延至明年一月，深圳APEC與邁阿密G20又構成新的外交節點，華府繼續「不作決定」的政治誘因就會增加。台灣真正面對的風險，未必是一紙背叛式協議，而是軍售的進展逐漸與美中談判時程同步。

美中都需要時間。北京需要在經濟壓力下推進科技升級，降低外部封鎖的成本；華府需要避免關稅、通膨與供應鏈衝擊同時升高，也不願在多條戰線上承擔失控風險。兩國因此都願意買穩定，卻沒有任何一方準備放棄競爭。

這場峰會的真正成果，是把競爭放進更多對話軌道：經貿有磋商機制，AI有首次正式接觸，軍事有恢復溝通的倡議，領袖之間也保留後續峰會節點。它的真正侷限則是，幾乎所有關鍵安排都缺乏可稽核文本。制度看似增加，約束仍然不足；溝通更頻繁，政策卻未必更可預測。

所以，評估川習會不能再看「非常成功」或「坦誠深入」這些形容詞，而要看五件事：關稅延期有沒有公開條文；稀土許可與農產品採購有沒有數字和期限；AI事件通報有沒有定義、窗口與啟用日；軍事危機機制有沒有真正上線；對台軍售何時正式通知、發價並排入交付。若這些答案到明年一月仍是空白，川習會買到的就只是時間，而不是秩序。時間從來不是中性的：美中會用它整備產業、軍事與談判籌碼，台灣與企業則承擔等待的機會成本。

川習會後，美中沒有走向和解，也不致於全面失控。它們進入的是一種有期限、可續約、會把第三方納入成本計算的競爭共存。這種穩定比對抗安全，卻比真正的規則脆弱很多。關鍵是，當穩定可以被標價，下一個問題就不只是美中願意付多少，而是誰會被列進談判價目表。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 （相關報導： 李其澤觀點：九月川習會─管理競爭，而非大交易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