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獎法治獎大師論壇》艾克曼與蘇永欽、張文貞台大對談，力推「民主審議日」破解政客謊言

當「壽命延長」與「學歷更好」都不再是進步保證，民主該如何走出民粹泥淖？第七屆唐獎法治獎得主、耶魯大學講座教授布魯斯·艾克曼（Bruce Ackerman）23日在台大霖澤館發表演講，直指「絕望邏輯」正在拆解成熟民主體制。由其門生葉俊榮主持的這場大師論壇，邀集蘇永欽、張文貞、侯宜秀同台對談，深入剖析台灣當前所面對的超高齡少子化、世代對立與AI衝擊等困境。

艾克曼對談時妙語如珠，不僅直言反對模糊世代差異的「強行融合」，更力倡跳脫傳統選舉框架、推動「每三年一天」的全民「民主審議日」，更自嘲關說出版社將電子書特價4.57美元獻給台灣，笑稱死後要把生平27本著作射向外太空等待下一代智慧物種發掘，艾克曼以深厚的法政哲學底蘊與犀利幽默的言詞，為當前全球憲政危機開出切中時弊的處方箋。

艾克曼的學術專長在於憲法變遷與法政哲學，但近年他轉向關注當代社會的生命困境，他在主題演講時強調，當現代社會的預期壽命及教育程度大幅改善之際，民粹政客卻更容易取得權力，這是因為「絕望邏輯」（Logic of Despair）讓民主憲政出現顯著倒退。當前成熟民主國家的選民不再信任體制內的菁英，反而把選票投給屢屢說謊、無視法律規範的民粹煽動家。

充滿社會學洞見的艾克曼剖析，這背後並非單純的宣傳洗腦，而是一種由「絕望邏輯」驅使的憤怒否定票——選民也清楚煽動家會破壞體制，但「殘酷的現實是，自己在體制內已看不到重拾有意義生活的希望；煽動家粉碎現狀反而帶來重新繁榮的可能。就像川普一口氣裁撤了60萬名長期致力於文官體制的聯邦公務員，這讓陷入絕望的選民產生幻覺，以為舊體制被打碎後，自己終於有機會搶佔這些釋出的空缺——雖然建制派政客對國家比較好，但煽動家對我會更好！」

前司法院副院長兼大法官、政治大學講座教授蘇永欽在與談時，高度推崇艾克曼半世紀以來對二元民主論與審議民主的開創性貢獻。蘇永欽也提出他對台灣司法界的觀察：年輕一代法官與檢察官不再拚命加班、不盲從上級，抱持靈活與「何必著急」的態度；至於海峽對岸的青年則有拒婚拒育、拒當韭菜的「躺平」風潮，西方入選年度詞彙的「哥布林模式」（Goblin mode），都反映出生命週期拉長後，青年對過度內捲與制度調適不良的異曲同工。 （相關報導： 唐獎法治獎大師論壇》高學歷選民為何投給政治狂人？艾克曼剖析「絕望邏輯」下的民主危機與解方 ｜ 更多文章 ）

針對艾克曼提及法國在1990年代廣設6萬所幼兒園（écoles maternelles）提供三年免費法語教育、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更立法改為義務教育擊敗極右翼的案例，蘇永欽則提出不同洞見：法國極右派被擊敗的原因極其複雜，幼教政策的因果連結仍需檢驗，況且勒潘（Marine Le Pen）與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聲勢依然持續攀升。不過蘇永欽仍高度肯定艾克曼的「生命週期」分析，說他是「worries before the rest of the world worries」，並且用中文唸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強調這與中國知識分子千餘年來所秉持的使命高度契合。

台大法學院特聘教授張文貞表示，聽艾克曼描繪後現代困境時，「強烈感覺說的就是台灣」。她在發言時補充台灣女性的平均壽命已達85、86歲（十年內更將上看92歲），大學教育普及率高達60%，但年輕人畢業後卻赫然發現，大學學歷在AI時代已派不上用場。

張文貞指出，歷次民調顯示，青年與長者的政治偏好高度撕裂，但不同世代注定長期共存——未來的政治選擇，恐非單純的「台灣或中國」之爭，而是「青年與長者的對決」；在地緣政治上，更形成「年輕國家」（如非洲）與「高齡國家」（如歐陸、日台）的資源與壽命鴻溝。她感嘆，科技讓人類高度連結，卻也前所未有地孤獨，網路碎片影像的「短短一分鐘、輕輕一次點擊」，可能就會推翻選民原來的深思熟慮，讓長期的公共審議瞬間蒸發。

張文貞也提到，台灣目前積極實踐艾克曼提出的兩大解方：其一是將招不到學童的偏鄉國小，轉型為中高齡長者的培訓教育中心，其二則是跨黨派對育兒家庭的重金津貼。她也提到自己的親哥哥目前擔任國小校長，今年學校小一新生竟只有「六個人」入學，少子化的衝擊可見一斑。面對人口斷崖，台灣各政黨都在想盡辦法把錢塞給願意結婚生子的人，但內政部數據顯示，台灣男性平均初婚年齡已達33歲、女性31歲，印證了艾克曼所稱「青年探索期全面後延」的後現代寫照。

數位發展部政務次長侯宜秀表示，身為台大法律系1994年畢業的校友，卻是法律界的非主流「黑羊」（black sheep）。她從自己參與開放原始碼社群的經驗談起，驚嘆程式開發者竟能光憑一份授權條款（License）就在互不相識的情況下遠端協作。

侯宜秀細數「g0v 零時政府」推動14年來的實踐，指出社群的核心運作是「每兩個月舉辦一次黑客松（Hackathon）」，讓跨領域人才帶領專案實作。 她分享社群經典名言「不要問為什麼沒有人做這個，先承認你就是『沒有人』」的公共精神，展示由下而上反制假訊息與推動政府開放透明的成果。

侯宜秀也直接向艾克曼拋出提問：「學游泳」與「讀歷史」有何不同？艾克曼回應「學習AI是一種思考訓練，但需要學科文化的養成」，侯宜秀則說「讀歷史可以靠在家讀教科書，但學游泳不可能光看書學會，必須親自跳進游泳池」。她強調，政府當前任務是打造實作的「游泳池」，推動《人工智慧基本法》框架、AI風險評測，並運用中研院研發的AI審議App，讓全民在動手做中建立數位韌性。

面對三位與談人的發言，艾克曼先談到他對「世代融合」的看法，直言「不同世代各有其困境，強行混在一起毫無意義」、「難道要我整天跟20歲年輕人泡在一起說『孩子啊，世界是會變的』？對方只會回：『謝謝你喔，這我們早知道了好嗎』！」他主張各世代應當保有自己追尋生命意義的方式，而非模糊世代差異。 （相關報導： 唐獎法治獎大師論壇》高學歷選民為何投給政治狂人？艾克曼剖析「絕望邏輯」下的民主危機與解方 ｜ 更多文章 ）

艾克曼也談到美國在川普陰影下已岌岌可危，但不過重建民主體制的公信力絕非靠人與人實體相聚，「兩千五百萬人直接互動是不可能的，那正是摧毀羅馬共和的元兇！」他重申必須透過網路進行具統計代表性的審議抽樣（如145人一組的審議式民調模型），落實每三年一次的六小時「民主審議日」（Deliberation Day）國定假日，在這一天充分論證政策。艾克曼說，台灣有60%高等教育人口，六小時足以吸納龐大公共知識；一旦政治人物必須面對大選前的「民主審議日」，那些譁眾取寵的口號也將無濟於事。

艾克曼強調，透過網路賦能青年絕非空談，他特別舉巴西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所推動的「家庭津貼」（Bolsa Família）為例，說明政府如何藉由網路動員與青年參與，為年輕世代重構經濟獨立的成功模式，即便遭到後來的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極力摧毀，這項制度仍展現了網路審議所展現的民主希望。

針對國家如何統籌AI專業，艾克曼談到美國的國際聲譽雖然遭受重創，但來自亞非與拉美的學生依舊踴躍申請耶魯法學院。接著他話鋒一轉，提到大批中國學生擠爆「哈佛商學院」，「因為他們很清楚，那裡才是學習協調生產工具與合約的地方」，「所以你真正應該面對的問題是，我該如何協調日益專業化的AI應用，否則政府只會淪為不被信任的碎片」。

艾克曼也痛批美國冷戰的轉型失敗，他提到美軍雖有參謀首長聯席會議這樣的專業組織，與會將領都經過嚴格的培養與篩選，是精英中的精英，問題是美國上層的政治決策有問題，當前戰爭的根源，在於冷戰時期向21世紀過渡的悲劇性失敗。他更點名柯林頓是具備深刻知識分子底蘊的罕見總統（另一位被他推崇的則是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他說柯林頓本已擘劃宏大的轉型政策，卻被陸文斯基（Monica Lewinsky）的性醜聞毀掉了通過這項政策的能力。

在問答環節，主持人葉俊榮提及線上Slido湧入海量提問，並對艾克曼表示「這麼多問題，我想你不可能全都回答」。艾克曼馬上回嘴：「噢，我可以！我的答案依序是：對、對、不對（Yes, Yes, No）！」由於當時已經超出論壇預定結束時間，葉俊榮馬上制止他在耶魯大學的恩師：「你可以，但我們時間不可以（You can, but we can't）」。

艾克曼表示他這趟來台之前，展現了一把「他頗為自負的交涉手腕」：親自致電耶魯大學出版社社長，說服對方將原價35美元的《後現代困境》（The Postmodern Predicament: Existential Challenges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與《民主審議日》（Deliberation Day）電子書，限時降價為4.57美元（約合新台幣158元）。

艾克曼說：「35美元對很多人來說太貴了，現在一本只要4.57美元！但你們打給耶魯出版社是買不到的，官僚流程太繁瑣，請直接上亞馬遜（Amazon）買電子書，千萬別買『上億美元的精裝本』！這也算是我給台灣唐獎的心意。」 （相關報導： 唐獎法治獎大師論壇》高學歷選民為何投給政治狂人？艾克曼剖析「絕望邏輯」下的民主危機與解方 ｜ 更多文章 ）

針對聽眾提問「科技脫節與相對剝奪感，是不是一種不可逆的歷史循環」，艾克曼駁斥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與馬克思（Karl Marx）式的歷史宿命論，自陳哲學底色是受沙特（Jean-Paul Sartre）與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啟發的「存在主義」。艾克曼也自許為「建構主義者」，主張必須在拒斥不合理現狀的同時，務實建構出具可行性的制度替代方案，方能超越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或甘迺迪（John F. Kennedy）遇刺、或者柯林頓（Bill Clinton）因性醜聞削弱民意基礎等難以預測的歷史偶然。

艾克曼也提到了歷史的弔詭之處——甘迺迪遇刺可能反而成全了民權法案！因為繼任的詹森（Lyndon B. Johnson）在之前三十年在國會摸爬滾打，深諳政治交易與立法手腕，才能推動法案實質過關；生前一心在古巴與冷戰對抗的甘迺迪恐怕根本辦不到。

對於年輕學生提問『如果連自己的人生都搞不定，又該如何守護民主』，艾克曼則是援引數據表示：美國有12%人口是體育狂熱者，熱衷政治的人只有8%。每當有人跟他熱烈討論網球賽時，他也總是一頭霧水，他們看我就像看某種怪胎。艾克曼認為，大多數人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工作和家庭生活上無可厚非，也因為如此，三年一天的「民主審議日」正是讓忙碌公民無負擔參與民主的制度解方。

論壇尾聲，葉俊榮以氣候變遷為例作結，指出「2050淨零排放」正是生命週期的殘酷考驗。從現在到2050年，台灣將歷經至少六次總統大選，如今二十多歲的青年屆時將全面扛起責任，檢驗台灣在數十年前透過民主程序所許下的承諾。艾克曼在最後的感言中疾呼，氣候變遷是此時此刻迫在眉睫的危機，若再拖延四十年，人類文明恐將徹底毀滅，「這絕不能推諉為下一代的問題！」 （相關報導： 唐獎法治獎大師論壇》高學歷選民為何投給政治狂人？艾克曼剖析「絕望邏輯」下的民主危機與解方 ｜ 更多文章 ）

艾克曼強調，在聯合國協調機制癱瘓、美國治理失能的當下，知識分子必須設計出具備實質懲罰與制裁的有效手段，促使國際社會組建聯盟，正面對抗像俄羅斯與美國這類毫無作為意願的強權。今年高齡八十三歲的艾克曼也不改幽默本色，笑稱未來他雖然已經不在，「但我一定會發射一枚火箭到外太空，裡面裝載著布魯斯·艾克曼平生所寫的27本著作，好讓下一個智慧物種能夠發掘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