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觀點：賴清德埋葬台獨之後，台灣應如何面對統一議題

賴清德總統在川習會後提出五點說明，強調政府將捍衛中華民國現狀，並表示沒有所謂「台獨」問題。這句話若出自一般政治人物，或許只是外交壓力下的修辭；但它出自一位曾自稱「務實台獨工作者」、且所屬政黨至今仍未廢除台獨黨綱的總統，就不只是一句澄清，而是一個值得深究的歷史轉折。

因為賴清德這句話，等於親手埋葬了民進黨長年供奉的台獨神主牌。問題是，台獨被埋葬之後，台灣要往哪裡去？

這才是賴清德沒有回答、民進黨也不敢回答的問題。

民進黨台獨黨綱所追求的，不是中華民國，而是「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這一點不能被混淆。中華民國是一九一二年成立、歷經遷台與憲政改革而存在至今的國家；台灣共和國則是另一套國家想像、另一套制憲建國工程。民進黨不能選舉時供奉台灣共和國，執政時借用中華民國，面對國際壓力時又說沒有台獨問題。這不是務實，而是政治變臉。

然而，賴清德一句「沒有台獨問題」也意外打開了一個契機：既然民進黨總統已經親口把台獨送走，台灣社會就應該重新回到中華民國憲法，嚴肅討論兩岸未來安排。

這裡必須先說清楚：談統一，不等於急統；回到憲法，也不等於被統。真正符合中華民國憲政精神的統一論述，不是放棄台灣的自由民主，也不是接受大陸單方面安排，而是以中華民國憲法為根本，以自由民主制度為底線，以和平、對等、尊嚴為原則，逐步處理兩岸關係。

也因此，在台獨之後，台灣必須把幾條路線分清楚：華獨、左統，以及憲法一中。

馬英九的兩岸路線，長期主張九二共識、一中各表，並以不統、不獨、不武維持兩岸穩定。平心而論，馬英九不是民進黨式台獨，也不是法理台獨；他任內確實維持了兩岸和平與制度性交流。但他的問題在於，常把「一個中國原則」只停留在原則表述，並且堅持一個中國就是中華民國，卻不太願意積極觸及統一的方法論及如何思考統一的終局安排。

於是，中華民國被保留下來，兩岸連結也沒有完全切斷，但統一議題卻長期被推到遙遠未來。這也是為什麼，有人批評馬英九路線帶有某種「華獨」色彩，至於朱立倫及當前的多數地方諸侯、議會領袖、年輕議員等所代表的路線，則是對「九二共識」更為弱化，甚而有些「異化」，也主張「中華民國已經就是台灣」，這也使得「華獨」逐漸成為國民黨內的主流。他們保留中華民國的殼，卻把中華民國憲法中的統一方向凍結起來。它不是台獨，但它也沒有充分展開中華民國憲法本來應有的國家路線。

鄭麗文則是另一種危險。

她近來在二二八、白色恐怖、馬場町追思，以及陳明忠、二七部隊等歷史議題上的論述，容易讓人感覺愈來愈接近「左統」語言。問題不在於談白色恐怖、談二二八就有錯；平反冤案、反省威權，本來就是民主社會應做的事。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把中共地下工作者、左翼武裝參與者、情報工作者與一般政治受難者全部放進同一個「受難敘事」，再把反省威權一路推向國共和解、兩岸統一，甚至把這種歷史詮釋視為國民黨的進步，那就已經不是中華民國憲政反省，而是左統史觀的入口。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台灣太重要，所以「消失」了… ｜ 更多文章 ）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可以是民主反省的教材，但不應變成左統敘事的工具。國民黨可以為白色恐怖中的冤案道歉，可以承認威權統治的錯誤，可以推動人權平反；但國民黨不能把「反省威權」變成「接受左統史觀」，更不能把「反台獨」滑向「左統的統一觀」，甚至把「兩岸和解」講成大陸主導統一也無妨。

華獨與左統看似相反，其實都沒有完整面對中華民國憲法。華獨實際上是把統一凍結掉，左統則是把中華民國主體性矮化掉；前者留下中華民國的名義，卻切斷憲法中的兩岸終局；後者反台獨反到可能忘了台灣自由民主制度本身就是兩岸談判最重要的籌碼。

相較之下，張亞中的論述至少提供了一套比較完整的憲政路線。他從不避談統一，但也不是只喊統一；他也不是主張今日開談、明日即統的「速統」，更不是以完全接受北京只談「統一後」的「一國兩制」的「紅統」，而是回到尊重兩岸雙方的憲法與《國家統一綱領》的分階段思維：近程交流互惠，中程互信合作，遠程協商統一。

張亞中有長達幾百萬字的著作，是曾在台灣最高學府，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的碩博士班任教兩岸關係的權威學者，他可以說是目前幾乎是兩岸唯一一位有最完整「和平統一方法論」的專家。他的方法論，以彼此同意「主權重疊、治權分立」為和平開端，以「和合」的和平與融合為兩岸應有的精神內涵，以「一中三憲、兩岸統合」為統一前結構，以「孫中山的思想」為統一後的治國理念。

這套思考最重要的地方，在於它有階段、有條件，也有緩衝機制。階段不到，就不能跳；條件不成熟，就不能急；兩岸先創造和平條件、再創造融合條件；自由民主的價值與制度沒有保障，就先不談終局。換言之，這不是外界簡化的急統，更不是被統，而是以中華民國憲法為根、以自由民主為底線、以和平統一為方向，提出台灣自己的兩岸方案。

用最白話的方式說：

馬英九路線的問題，是守住現狀，卻不願真正碰觸終局。

鄭麗文路線的問題，是反台獨，卻可能滑向左統史觀。

張亞中路線的特色，是回到憲法，並以國統綱領提供階段、條件與煞車機制。

老百姓真正害怕的，不是談統一，而是是否會在壓力下被迫統一；不是害怕兩岸終有一談，而是害怕自由民主、法治人權與生活方式是否會被犧牲。也因此，負責任的統一論述，不能只是喊兩岸一家親，也不能只說同文同種，更不能用反美、反綠來取代國家路線。

它必須回答幾個具體問題：兩岸是以什麼樣的平等身分進行政治性對話或談判？在和平統一前兩岸是什麼樣的政治定位？台灣人民的自由民主制度與宗教自由如何被保障？兩岸價值觀與制度差異是否才是兩岸統一過程中最大的挑戰？在統一前，兩岸可否創造統合（共同體）機制來化解與融合兩岸的異同？

賴清德說沒有台獨問題，民進黨不能只把這句話拿來對外滅火，卻在島內繼續用台獨殘影動員選票。若沒有台獨，就請回到中華民國憲法；若要捍衛中華民國現狀，就請承認中華民國憲法中的兩岸定位；若不敢面對憲法統一的方向，那麼所謂「沒有台獨問題」，就不是和平保證，而只是另一場政治詐術。

台獨若已被賴清德親手埋葬，台灣就不該繼續在空洞的「維持現狀」裡自我麻醉。真正的問題不是台獨死了沒有，而是台獨之後，台灣有沒有勇氣重新打開中華民國憲法，討論一條既保留自由民主、又能處理兩岸終局的國家道路。

兩岸問題最終不是口號之爭，而是憲政秩序之爭。

華獨不敢面對終局，左統容易丟掉主體；台灣真正該走的，是以中華民國憲法為根、以自由民主為魂、以國統綱領為進程，堂堂正正提出自己的和平統一路線。

賴清德埋葬台獨之後，也許正是台灣重新討論憲法統一的開始。而對於國民黨而言，張亞中在參選黨主席時說，如果他當選，中國國民黨會重啟《國統綱領》做為國民黨的兩岸政治立場。現在的黨中央，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呢？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台灣太重要，所以「消失」了…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