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銘觀點：傳播即知識分子任務，即交流──懷念李金銓教授

知道李老師已遠行的時候，我正在忙碌即將登場的大學評鑑，腦筋一片空白，找不到地方整理情緒，記憶如排山倒海。

和多數傳院家庭的成員不同，我非政大校友，也非李老師指導的門生，真正認識他是這幾年進傳院服務後，從博士陸生口中興奮告訴我：李金銓老師即將到政大擔任玉山學者。心想，天啊，這宛如教科書與武俠小說般人物，就要走進我的現實生活。對於做兩岸傳媒、華人、文化帝國主義、新聞研究者，沒有任何人可以跳過《超越西方霸權：傳媒與文化中國的現代性》(2004，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增訂版為《新聞自由的幽靈》，2022，時報文化)。在愛丁堡社會系攻讀博士時，寫兩岸身分認同，李老師是我少數引用的台灣學者。更早之前，人生第一次出國念碩，臨行LSE(倫敦政經學院)前，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了從LSE讀博回來意氣風發的羅世宏老師，跟羅老師說想做政治記者研究，但沒有任何新聞傳播理論基礎，請推薦一本隨行中文書，羅老師就用他慣有溫柔理性堅定的口吻說，你去讀李金銓《大眾傳播理論》。這是我的初接觸。

我應該沒有錯過李老師在傳院的任何演講，自己也為李老師辦了兩場大型演講。第一次是和新聞系康庭瑜教授擔任院導師時，向來不愛踐行conventional路徑，聽說院導師就是辦給大學生的活動，我們就偏偏策畫了一場指定是給碩博研究生專屬的院導生活動。李老師甫接任本校玉山學者，我心裡覺得應該要讓李老師快速融入研究生群，辦一個大型見面會給個演講，不是很棒嗎?記得偕同庭瑜和李老師約在新聞館二樓老師的臨時辦公室，我們提出請求：老師，我們就來講一場學思歷程，給研究生打氣如何?李老師明顯有興趣，但堅定表達不希望突顯個人，他說學院人才濟濟，能談這題目的人很多，多找一些老師來談。我是記者出身，不放棄任何「破口」，就說院老師我都不認識，也是菜鳥，有誰可以找請您告訴我，硬是不給老師推辭的機會。於是就有了這次翁秀琪、林元輝、馮建三等教授，以及李老師史無前例的明星般陣容座談。(也謝謝前輩諸師，每個人聽到是李老師邀約都say yes!)。那晚下著雨，但大勇樓401，滿滿是人，看見了許多傳院老師、陸生博生、研究生、校內外朋友，幾代師生，各路人馬討論相當熱烈。我當然也聽到「批評」，這個陣容為何不多辦幾場而是擠在同一個晚上，該移到其它更大場地等，只能苦笑。

自己也旁聽了李老師開設在博班的「傳播研究與社會理論」，整學期從未請過假，全勤。記得當初叩門前，寫了信給老師請求同意，老師慷慨並說你才是社會學專家，天啊我怎敢當，但進傳院能教課，還能進修，這不就是所有年輕老師的夢想?!我和一群老師及博生一起度過一學期在新聞館的課，記得後來疫期又來，我們幾次還改為線上，老師年紀已大，但從未看見他倦容，博生有時報告得不好，他沒有指責，但也頗嚴格，我看過博生寫的book critique被他改得滿是紅標。 （相關報導： 黃俊銘專文：傳播研究激越與令人仰望的時代 ｜ 更多文章 ）

難忘跟李老師一起讀Lasswell政治傳播經典，讀美國傳播研究從芝加哥學派起家、曾親炙Georg Simmel的Robert Park，視互動即「社會」，這是量化實證主義崛起前，較經驗風格的傳播研究根基於社會學的確據。我們當然也讀符號互動論（Symbolic Interactionism）的奠基者Herbert Blumer，也讀Merton(他曾和量化方法的Lazarsfeld並肩作戰，開啟效果研究興盛的哥倫比亞學派)，顯見李老師的學術視野非立於一尊。我們也讀現象學的Peter Berger，讀傳播政治經濟學者Golding & Murdock，讀美國社會學、人類學必修的Geertz，讀英國文化研究典範Williams及Hall,讀媒介批判社會學的Gitlin。

李老師在美國學習與教學的時間，是戰後受歐陸影響將歐洲遺產帶到美國，開啟美式「社會科學」最蓬勃的黃金年代，也是傳播學門逐建興建，但方法上仍向社會學取徑，可說是傳播的社會學年代。可以說，他知識上的認同對象，除了傳播政治經濟，從Max Weber、上述Robert Park、Merton、 Blumer與Berger及Gitlin，甚至是Coser，以及課堂上總是一提再提，眼神發亮勾勒李師「記者魂」的Tuchman，幾乎清一色是社會學家。李教授影響華人與國際傳播甚鉅，2014年獲頒國際傳播學會（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 ICA）費雪導師獎（B. Audrey Fisher Mentorship Award），2018年獲頒國際中華傳播學會（Chinese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終身成就獎，2019年被選為國際傳播學會會士（ICA Fellow）。

李金銓對傳播研究深有期許，但也常批評主流研究「理論貧困」與過於「內眷」(內捲)，抱小題目「向內看」，有時是「毫無用處的精緻研究」。他在1970年代前往美國密西根大學，受嚴謹的實證主義社會科學訓練，並受現代化理論的影響與反思，也歷經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論與文化研究的學術轉向，深受韋伯式現象學的影響，重視「互為主觀」、「多重現實」、「結構與行動者的交涉」。他一系列主要以英語發表之台灣、香港、中國與美國菁英報業的記者研究，甚至主編之《文人論政》、《報人報國》都在反思東西方身分、知識分子傳統與任務，為一個時代典型。

我更懷念的是他談Elihu Katz,他們是舊識，是「同代人」(精神上)，繼承了某種老派的西方知識分子：幽默、慧黠、知識廣博。Katz也是我的最愛，他是第一代傳播學大將，曾與Lazarsfeld寫過傳播經典《人際影響》(Personal Influence)，他和學術同行發展那膾炙人口的「兩級傳播」、「使用與滿足理論」，極富社會學色彩，但Katz卻不服從學門，畢生對傳播學門與社會學門都頗有批判與怨懟，形容傳播為「逛櫥窗」，既是「移情」、「好奇心」的顯現，也是奇觀、走馬看花，闡明傳播的不確定效果，此言對傳播研究有反思深意，也有洞察之情。Katz也是李老師成名作Media Imperialism Reconsidered(《媒介帝國主義再思考》，博論改寫，1980年Sage出版)的序論作者，可見當時他青年才俊，已得傳播第一代奠基者的重量背書。李金銓教授與英美歐洲的重要傳播典範開拓者都有交集，這是歷史偶然，也是他獨特的知識思考與個人成就使然。或許是一種直覺，我心目中一直將李老師與2021年高齡95歲辭世、擁有巨大身影的Elihu Katz連在一起。 （相關報導： 黃俊銘專文：傳播研究激越與令人仰望的時代 ｜ 更多文章 ）

除了上述的古典理論，上述Gitlin，Tuchman也受他喜愛，他常鼓勵學生要從中層(middle-range)下手，較能從理論-經驗展開，而這也內化為我自己指導學生的方法，在高理論與田野間建立一個路徑。上述兩位即是高手，另一方面，發現李老師曾短暫在新聞業服務(曾任中央通訊社編譯，後也經常為報紙書寫時論)，也影響了他對實作與理論的看法，有時聽他談某些重要文本，往往田野紮實，理論深刻，有理論意義但不「套用」者最得他欣賞。但能掌握田野細節，透過學術訓練問好問題、提煉概念，不也是記者的最高境界?!

同時，李老師也為我們開啟傳播「世界」之窗，許多人忽略他主編的《國際傳播的國際化》(請見李金銓編著，2022，聯經出版)。請容我再次強調，粗心的讀者會將本書讀成一部對文化帝國主義的評論專著，或者是談美式的「國際傳播」，大錯特錯。謝謝曾任主編王淑美教授邀稿，我為《新聞學研究》貢獻了一篇書評(另一方面也是向李老師致敬，老師准許旁聽了一學期課，我無所生產，總該為老師寫點什麼，即使不敢妄稱傳播理論是我的主領域)。該書原文是英文，為李老師任職香港期間展開與國際一流學者屬於全球之「南北對話」，看得出他一心一意的「世界主義」，而從他邀請的陣容，也大致反映了李老師的傳播學思。請容我引書介如下：

“美國的傳播研究，長期與冷戰宣傳、外交援助發展、商業勢力有關，本身即有「國際」與「帝國」的維度。李金銓的編書有一項基進的議程，即是擺脫「美國就是世界，世界就是美國」，倡議國際傳播的真正「國際化」。他既反對「美國（或西方）即世界的文化帝國主義霸權」，也不支持「義和團式文化民族主義」，而盼朝向世界主義理想。

同樣地，這樣的開放精神落實於選題，並未陷入學術界「歐美主導性範式」的陷阱；以為全書獨奉「文化帝國主義」或「傳播政治經濟學」遺產將略有「失望」。這書涵蓋經典傳播議題反思、新聞生產與媒介制度、流行文化生產、景觀與媒介地理，也有攸關全球公民社會運作、「世界主義媒介研究如何可能」及文化翻譯，將傳播核心問題都放到「國際」的範疇來檢視，流露跨文化的交鋒地帶。我們必須謹記，「國際」並不是一個特定對象，而是「居間」（inter-）的範疇，描述跨國的相互中介。從學門來看，李金銓所邀皆是具國際聲望的傳播學者，及從事傳播研究的社會學者與人文學者，交流、論壇與對話的意圖相當突顯。”

李老師在政大傳院的身影，還有一事。作為政大Media Talks主辦人，我在2024年底，邀請李金銓老師與Mike Chinoy（首任CNN北京分社社長暨資深亞洲特派員)對談，這應該是老師最後一次在政大傳院公開活動主講，現在想來頗為遺憾，我也萬分怠惰，為何不多辦幾場。記得邀請老師時，他一口答應，並說早已拜讀Chinoy的《中國任務：美國駐華記者口述史》（Assignment China;台灣譯本網路與書出版，2024），感覺老師興奮期待，且早早準備，也經常詢問籌辦進度，當時國際局勢嚴峻，據說連香港學者聽說我們要辦這場對談，都投以羨慕的心情，未演先轟動，但老師身體臨時出了狀況必須取消或延期。我可以感受到他想要出席，因此萬分不願照他吩咐以錄製影片方式替代，後決定延期一學期，一定要再辦，謝謝彭芸教授過程給予許多協助。 （相關報導： 黃俊銘專文：傳播研究激越與令人仰望的時代 ｜ 更多文章 ）

2024年12月，我們終於在新聞館舉辦，現場觀眾頗多，謝謝陳憶寧教授擔任主持，在候演室和Mike、李老師、憶寧小聊了一陣，辦了數年的media talks ,，有些疲倦，但此時人潮湧進新聞館，我心是熱的，想著這仍是一個相當值得的活動，應該再續?!李老師一生都在新聞研究的路上，最關心新聞系與傳院。演後，他問我今天傳院哪些老師來了?剛用流利英語提問的學生是不是傳院學生?是不是新聞系學生?幾年級的?想到這，內心仍有些激動，老師溫暖的問話深藏多少對政大傳院的愛。

2023年升等過後，老師問我有沒有空，他請喝咖啡，那天我們從下午二點，幾乎聊到了晚餐，在永康街附近的巷口，如果不是我晚上還有音樂會要聽，我們可能會欲罷不能地繼續，而且老師似乎不覺累。我們談傳播、談時局，談我在英國的學習，談我最愛的Katz及受到Peter Dahlgren啟發 ,交換學術八卦，我們甚至談了魏明光、林懷民，談Edward Said還有Daniel Barenboim。

我大概從2025年就沒有再見到李老師，但偶爾會收到老師的轉寄及問候，老師惦記著並囑我要續辦Media talks，還想到了一些結合學院甚至教學資源的方法，可見他急切，希望它變成永續活動。他說有時回憶學生時，最記得可能不是修課而是某次演講，他認為新聞就走在實作與理論交集，最適合開成這一系列記者實踐與理論對話的討論。我想，曾任新聞工作的李老師最知道學院傳播學科的要義，既不能偏廢學術，也不能偏離實作。

「反戰學者」風波後，馮建三老師出新書《新聞傳播、兩岸關係與美利堅：台灣觀點》，台社的魏玓教授邀請我回應並改寫成書評，(這篇文章後來風傳媒也轉載，請見「傳播研究激越與令人仰望的時代」)，我覺得政治立場是一回事，但知識立場應該享受充分的表達自由，為馮老師寫了一篇支持文，刊出後寄給李老師，老師認真的回覆了同意與不同意的共四點，讓我萬分感動。自認在知識上微小，李老師不輕看，而且很真切的告訴我他的看法。我的文裡提及馮老師受陸鏗與卜少夫《新聞天地》影響，老師還分享傳來他第一手在《光華雜誌》所寫《陸鏗回憶與懺悔錄》的書評。我多半只見識李老師的學術文章，但雜文其文采之好之質地精細，令人嚮往。

這應該也是一個時代典範，李老師中英文視野、寫作都卓越，對學術學問沒有邊界，對人慷慨，論學術、藝術、人格、生活樂趣皆為一流，也是我們這一輩仰望之標竿。

李老師好走。 （相關報導： 黃俊銘專文：傳播研究激越與令人仰望的時代 ｜ 更多文章 ）

註：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將於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12:30在政大行政大樓7樓第一會議室舉辦李金銓教授追思紀念會，歡迎各界參加（線上同步直播）。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廣電系主任暨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