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作為北京「不可退讓的紅線」，川普會用「反台獨」換來一場成功的交易嗎？

雖然2026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但「蛇去馬來」的農曆新年，還是讓人更加感受到時序流轉的氛圍。今年雖然有目前仍在進行的冬季奧運、3月份開打的世界棒球經典賽、6月份開踢的世界盃足球賽，但美國總統川普恐怕仍是國際新聞的最佳男主角——包括烏克蘭、伊朗、加薩走廊等地緣衝突的死結如何解開，委內瑞拉、格陵蘭、巴拿馬運河、甚至是和平委員會的唐羅主義大夢如何落實，都將是今年新聞的重點。不過台灣最關心的川普新聞，莫過於美國的大法官們是否會判決川普關稅違憲，以及將在4月登場的北京川習會，他到底會怎麼處理台灣問題。

美國媒體原本預期，2025年11月5日完成聽證程序後，聯邦最高法院不會把川普關稅案拖過年，但2025終究沒能等來大法官們的最後答卷。上個月最高法院公布多項判決，其中還是沒有見到眾所矚目的對等關稅案。對於川普援引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認為貿易赤字構成國家緊急狀態，所以他有權任意課徵關稅的奇葩看法，現在就看最高法院2月20日公布新一波判決時，大法官們會不會宣告違憲。

這項憲法官司的核心爭議，在於IEEPA是否授權總統對全球進口商品課徵大規模關稅，或者說川普所謂的緊急狀態是否成立。畢竟美國憲法明定，設定關稅的權力由國會壟斷，總統無權單方面重塑全球關稅框架。《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也只允許總統在緊急狀況時做出調控（調查、管制或禁止特定國際經濟交易），並未明確提及「關稅」手段。雖然白宮已有對等關稅違憲的備案，但大法官們這次要是不挺總統，仍是川普政府的一大挫敗，也將再次擾動已經談妥的貿易協定與趨於穩定的全球經貿關係，如何執行退稅也是一筆煩死人的爛帳，對美國財政與市場的衝擊更是不在話下。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保守派的大法官們這次不給川普面子，以「關稅人」川普的脾性與作風，絕對還是會另闢蹊徑，找出能繼續從盟友與對手身上薅羊毛的法源依據，至於違不違憲，恐怕不是他關心與考慮的重點。所以比起對等關稅的合憲性，4月的川習會對台灣的影響可能更為深遠。其實川普4月才去北京，相較於英德法加韓等一票國際領袖來說，已經是慢了一步了。曾幾何時，「去風險」本是西方國家共識，如今這些美國盟友卻排隊到北京跟習近平合照與談生意，恐怕還是要拜「川建國」同志之賜，才把原本要去除的風險從中國轉為美國。

川普與習近平在去年十月的釜山會宣布掛出免戰牌，表面上看是雙方各退一步，但明眼人無不認為習近平靠著稀土牌逼退了川普的貿易戰。時隔半年雙方若能在北京再見，美中勢必要進入如何構築雙方關係的深水區，台灣作為北京「不可退讓的紅線」該如何處置，自然是北京川習會的談判重點。當然，瞬息萬變的川普究竟去不去的成北京還很難說，但從王毅與魯比歐在慕尼黑會面的相敬如賓，目前看來川普4月飛到北京的機率確實很大。 （相關報導： 川普四月訪華前奏：王毅在慕尼黑大談「台海紅線」，習近平真能說服川普「反對台獨」嗎？ ｜ 更多文章 ）

那川習兩人該怎麼談呢？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榮譽教授藍普頓（David Lampton）與北京大學國際戰略研究院創始院長王緝思，日前聯名在《外交事務》撰寫文章，這兩位國際關係學界的大佬警告，美中關係其實瀕臨毀滅邊緣，因為雙方都將彼此視為生存威脅，這種「相互敵意」的制度化，恐怕會導致軍備競賽失控、扼殺全球合作空間，這對兩個核武大國乃至於全世界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藍普頓與王緝思認為，美中關係該如何在懸崖邊重啟，從「敵意常態化」走向「新正常化」，應當是川普與習近平最該思考之事。畢竟雙方目前都因為官僚體系的避險本能、對地位衰落的集體恐懼、將對方視為「核心價值威脅」的基本國策，讓彼此陷入了「管理式敵對」的泥淖，也導致氣候變遷與金融穩定等全球公共議題陷入集體癱瘓。如果此時再發生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誤炸、海南島撞機的擦槍走火，在高度缺乏互信的情況下，恐怕將觸發核武大國的毀滅性連鎖反應。

在去年10月的釜山川習會中，習近平釋出中方願作「夥伴與朋友」的友善信號，並且做出購買大豆、暫停稀土出口管制等讓步；川普則以「強大國家的傑出領導人」稱呼習近平，甚至用「G2」稱呼美中關係與表達尊重。藍普頓與王緝思認為，川普至少在修辭層面做出了改變，從對抗轉向以外交和貿易合作為基礎的互動，他甚至暗示雙方將邁向更全面的經濟合作。對北京而言，一個重視「實力」與「面子」的交易對手，往往比一個試圖重塑其價值的理想主義者更具可預測性。儘管釜山峰會沒能解決半導體禁令等核心矛盾，但確實「尊重」換得暫時的和平。

美中之間的互補互惠曾是全球經濟成長的引擎，然而「安全化」的焦慮讓「脫鉤」與「去風險」取代了經濟效率，兩國也正在為這場昂貴的競賽買單。不過藍普頓與王緝思指出，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的民調數據已透露出某種「戰略疲態」——53%的美國民眾支持與中國合作；清華大學國際安全與戰略研究中心的民調則顯示，中國民眾對美國的觀感也有所改善。中共四中全會強調「安撫外部」邏輯，企圖重拾鄧小平戰略；川普政府的「美國優先」口號與民主黨強調可負擔性的訴求，也反映出美國強調安內而非攘外的態勢。

美國剛公布的《2025國家安全戰略》宣示「美國支撐全球秩序的時代已經結束」，藍普頓與王緝思認為這雖然未必代表美國將改奉孤立主義，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被捕也證明了這一點，但美國確實正在尋求使其資源與承諾更緊密地對接，並且更聚焦於國內問題，包括可負擔性、毒品、失業、通膨，以及與鄰近地區的關係，與中國的對抗似乎並非必要。相較於川普政府2017年《國安戰略》把重點放在與北京的大國競爭，川普2.0的《國安戰略》幾乎沒有提及中國，這也讓人期待美中之間的關係破冰。

雖然美中關係改善值得期待，但藍普頓與王緝思也承認，台灣問題確實是兩國關係穩定的最大挑戰。不過兩位作者認為，台灣海峽局勢雖然日益動盪，但緩解緊張局勢的難度，可能比許多人想像的更低。畢竟根據中國的《反分裂國家法》，目前並未發生需要動武的狀況（台灣宣布獨立、發生導致台灣脫離中國的重大事件、或和平統一的所有可能性已完全耗盡），北京當局也從未正式宣稱軍事接管台灣已迫在眉睫，至於近年頻繁發生的圍台軍演，主要是威懾分裂的預防措施。

在藍普頓與王緝思看來，儘管台海軍事氛圍緊張，仍有可能緩和政治敵意的空間，此刻正是美中兩國相互安撫的良機。北京應當重申和平符合其利益，華府則應當恢復「不支持台灣獨立」的既定立場。尤其在高市早苗去年的「台灣有事論」引發中日關係緊張後，華府若能重申反對台獨，不僅能安撫北京、更是對東京釋放「降溫信號」。據傳川普曾致電高市早苗，希望日方在台灣問題上保持低調，這回美中學界又出現「華府應該表態反台獨」的呼聲，這個邊鼓對台灣來說當然值得關注。

兩位作者更建議，美中雙方重新開放2020年7月因相互報復而關閉的休士頓與成都領事館、大幅降低雙方相互徵收的關稅税率，北京則可以考慮降低部分出口商品的補貼水準。畢竟關稅與貿易壁壘，傷害的主要是兩國最脆弱的群體，這場貿易戰更助長了許多國家的腐敗現象、並且削弱雙方的經濟實力。即便完全自由貿易已經回不去了，關稅仍應在符合國家安全與互惠原則的前提下，維持在最低稅率。​ （相關報導： 川普四月訪華前奏：王毅在慕尼黑大談「台海紅線」，習近平真能說服川普「反對台獨」嗎？ ｜ 更多文章 ）

​儘管川普與習近平對彼此的語氣轉向緩和，藍普頓與王緝思提醒，美中雙方的關係改善仍未制度化，兩位領導人精心維繫的平衡仍是搖搖欲墜。倘若北京與華府錯失重啟新常態的良機，兩國重新校準彼此目標與方針的良機將轉瞬即逝。兩國若能深化在學界、新聞界、民間社會甚至是軍方的互動，不再動輒將對方人士視為間諜，絕對有助於改善對於彼此的猜忌與誤判。當藍普頓與王緝思建議，北京川習會可以宣示「亞洲存在容納美中兩國的空間」、採取有效緩解緊張局勢的行動，川普會不會如藍普頓與王緝思所建議般處理台灣問題，或者他能否另闢蹊徑、找到北京能夠接受的做法，將是美中關係能否深化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