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健地獄─真正的考驗是心志上的折磨：《百萬金臂》選摘（5）

絕望徹底吞噬了哈德森，他清楚記得過去三百四十三天的每一個時刻，但現在卻要從頭體驗一遍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第一次動完 TJ 手術的十天後，他坐在一輛 GMC Sierra 皮卡車的後座，沿著十號州際公路前行，右手臂戴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刑具的灰色固定裝置。皮卡車停在鳳凰城郊區的醫療大樓，他正在慢慢康復。護理師幾天前才剛拆下他的石膏，現在則是他的第二步，要把手肘皮膚上的縫線換成免縫膠帶，並把如鐵娘子般的固定支架換成沒那麼笨重的護具。

對外界來說， TJ 手術裡只有兩個日子是重要的，一是執行手術那天，二是重返賽場那天。然而事實上，中間的日子遠比那兩天重要得多。手肘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完全康復，期間還得忍受孤獨絕望與單調乏味的生活。身體的復原只要照著一套標準程序走就好，真正的考驗是心志上的折磨，那會改變一個人，就算他堅信自己不會被改變。

「我知道過程一定非常痛苦難耐。」響尾蛇隊的隊醫李伊說道。他的工作內容不僅跟喬布或是第一次替哈德森開刀的約卡姆不同，也不是要全程負責他的復健，而是要在術後初期引導著他，確保他能完成那些平凡卻必要的復健目標。

「他今天自己洗澡了呢。」莎拉感嘆道。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氣氛都會輕鬆許多，哈德森在她身邊也不自覺跟著放鬆起來。莎拉不會溫和地引導談話，而是直接強行讓對話變成她想要的樣子。她本身就是個合格的護理師，李伊的診間雖讓哈德森坐立難安，她反倒覺得很自在。哈德森很討厭醫院。「我就是覺得毛毛的。」他說道。他的母親也是一名護理師，每次要接她下班時，他甚至不願意到裡面等。當然，醫院是運動員最不想去的地方。他在接受第一次 TJ 手術之前，完全沒有縫過任何一針。麻醉藥生效前，他向約卡姆說，如果他復出後沒辦法投到一百英里，那他就要全額退款。在認認清現實之前，人們總是能輕易想像自己一年後的樣子。對於渴望飆到三位數的人來說，沒什麼比坐在診療床上捏壓握力球還更讓人感到丟臉。

復健療程在術後一週正式展開，哈德森不再服用含有可待因的泰諾止痛藥（Tylenol），那會讓他全身發癢。他每日的復健進度由響尾蛇隊防護員克倫肖（大家都叫他「肖仔」）負責，而第一次復健就讓哈德森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有多麻煩。由於他的手肘被固定住，幾乎所有的復健運動都集中在手腕與手指上。首先，他要先做三組兩分鐘的練力球訓練，用手擠壓一顆蛋形塑膠軟球來增強握力。再來使用指力訓練器，讓手指按壓上面的彈簧按鈕，一樣做三組。接著，他會將五指穿過一張有洞的橡皮網，並且用力把手掌撐開三秒鐘，接著做四十下。再來要做三十分鐘的 H 波電療（哈德森稱之為重擊器，因為它的力道足以刺激肌肉），以及二十分鐘可以減緩手肘腫脹的低強度深層電療。 （相關報導： 山本由伸「驚天救援」封王MVP！年薪+獎金榮登最會賺投手之一　山本效應席捲洛城 ｜ 更多文章 ）

與李伊見面讓哈德森得以暫時脫離練力球的折磨，但過程有點痛苦。他脫下手肘固定裝置，李伊開始小心地替他拆線。「這會有點拉扯感喔。」他說道，接著拉出一條十五公分長的縫線。哈德森的臉皺在一起，但一次都沒有把頭轉走，勇敢面對恐懼的他因此獲得莎拉的讚賞。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她說道：「該幫你做美甲了。」他回應道：「想都別想。」

她與哈德森從小都在維吉尼亞州的漢普頓錨地長大，他們大一時還住在宿舍的同一層樓。她本來可以去讀維吉尼亞理工大學，她父親曾是該校的全美網球明星選手，但她更喜歡老道明大學，那邊的學生主要是通勤上課。

莎拉本能地進入護理師模式，她探出頭以獲得更好的視角。哈德森的手肘內側瘀腫一片，呈現出如校車般的鮮黃色。

「狀況看起來真不錯。」醫療助理盧凡諾（Jessica Luevano）說道，她也是響尾蛇隊球員的主要負責人。

「現在不會痛了。」哈德森說道。

「太神奇了。」盧凡諾說道。

她將免縫膠帶貼在之後會癒合成心形疤痕的傷口上。哈德森緩緩地穿上緊身袖套，上面還黏滿巴克利的毛（那是他養的英國鬥牛犬，舌頭總是垂在嘴邊，就像從爆漿三明治裡掉出來的一塊牛肉）。原本老舊笨重的固定支架，已被換成簡約俐落可調式手肘支架，而且還是從冰島首都雷克雅維克直送的。

「這個東西好讚。」哈德森說道。

「而且也很有型。」莎拉說道。

新的支架讓哈德森的手肘可以從八十度伸展到一百四十度，看起來也比較能與那條價值百萬的手臂匹配。接下來的五週，克倫肖逐步增加哈德森手肘的伸展角度，直到他最後能完全一百八十度伸直，並彎曲到最底的三十五度。他現在不需再使用練力球或是其他握力器材了，而是要把重心放在腹式呼吸、調整姿勢，以及增強肩部的旋轉肌群上。他不斷進行手臂彎曲與伸展、旋前與旋後的訓練，還利用彈力帶、肌肉電療器，以及傳統的復健按摩與新式的雷射治療來復健。

雖然這只是剛開始，但對任何接受過 TJ 手術的人來說，這段過程既痛苦不堪卻又振奮人心。復健初期總是讓人懷抱希望，而哈德森也在尋找一點一滴好轉的跡象。從李伊診間的窗戶向外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整個鳳凰城市中心，而遠方的大通球場探出了天際線，近到彷彿哈德森可以觸碰得到。

握拳、放鬆。握拳、放鬆。考菲把手埋進裝滿白米的大桶子裡，讓米粒包覆整個手掌。在動完第二次手術的三十八天之後，他跪在道奇隊春訓基地的地板上，這裡是球員受傷後復健的地方，並且按照復健程序的指示做動作。握拳、放鬆。握拳、放鬆。

如果這個用米桶來增強手掌和前臂力量的方法對萊恩、克萊門斯（Roger Clemens）與卡爾頓有效，那考菲也不會反對。儘管這個訓練方式看起來有些過時，但還是比握緊七彩的練力球好。他在第一次手術後就使用米桶來復健，新韌帶撐了十二年多。「我應該全部再來一次。」他說道。第二次手術不同的地方是，他離開醫院後身上多了五處傷疤，那一點都不好玩。

「我上大號的時候得把兩隻腳伸直，」考菲說道，「你有這樣大便過嗎？可以去試試看。而且擦屁股的時候要用左手，膝蓋還不能彎。那一點都不好玩，會把大便弄得到處都是。」

考菲說完大笑，不僅是笑著自己的過去，也對於分享這則故事感到荒謬。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是說不出口的，他也不會覺得丟臉。誠實是他的防衛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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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傑夫．帕森（Jeff Passan），美國棒球記者與作家。2021年，他獲得全美體育媒體協會頒發的「年度全國體育記者獎」，並於2023年再度獲獎。本文選自作者著作《百萬金臂：解開運動界最昂貴的十億資產之謎》（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