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80年的歷史交錯》當圍棋世紀對決遇上社會運動 杜詠琪導演藉《手談坐隱》反思社運、探索身分

2018-08-25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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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首度在台北登場,飾演本因坊秀哉的馮劍峰對決飾演吳清源的朱健斌,重現1933年的棋局。 (澳門劇場搏劇場)

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首度在台北登場,飾演本因坊秀哉的馮劍峰對決飾演吳清源的朱健斌,重現1933年的棋局。 (澳門劇場搏劇場)

1933年,當時年僅19歲的中國棋士吳清源,從16名日本頂尖圍棋高手脫穎而出,獲得與日本圍棋名人「本因坊秀哉」對弈的機會,展開「世紀之決戰」。2013年,一群澳門民眾首度要求澳門特區高官下台,發起「六三O運動」,前往達官貴人居住的主教山「散步」,與嚴陣以待的警方爆發衝突。這兩起相隔80年的歷史事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在澳門新銳導演杜詠琪的巧手之下,兩者幻化為澳門罕見,以社運為主題的舞台劇《手談坐隱》,交互辯證,探索身分、權力關係與社運價值。

劇場經歷有如滾雪球 杜詠琪大膽挑戰社運題材

杜詠琪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2006年,她中學二年級升三年級,參加澳門政府主辦的「藝術教育雪球計畫」,從演員出發,「那時覺得自己要大膽一點」。從此,她對戲劇的經驗、興趣,有如愈滾愈大的雪球。上高中後,杜詠琪自承喜歡「傷春悲秋」,經營部落格(blog)、寫文章樣樣來。憑著對寫作的熱忱,她考上澳門大學中文系,大學期間開始接觸澳門社運。大學畢業後,杜詠琪工作之餘,仍難掩對戲劇的熱情,花許多時間進劇場排練戲劇、從事劇本創作,「現在家人都告訴我要多休息」。

2016年,杜詠琪共同編寫劇本,以尋親為題材的澳門劇情片《撞牆》,入圍第53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成為首部入圍金馬獎的澳門電影。同年,澳門戲劇節「劇場搏劇場」(BOK Festival)邀請杜詠琪參加階段式創作計畫「非常一搏」,要讓藝術家大膽創作,杜詠琪心想:「不如就寫社運吧!」

澳門六三O運動 啟蒙杜詠琪社運魂

杜詠琪的社運初體驗,要從2013年6月20日說起。當天,剛從台大政治系畢業的澳門人蘇嘉豪,在臉書(Facebook)上公開呼籲,要求時任澳門行政法務司長陳麗敏就墓地門事件,以及澳門政治落伍、法改滯後負起政治責任,引咎辭職,獲得逾5000人按讚支持。當時澳門「全民倒陳聯盟」於同年6月30日主辦「六三O倒陳運動」,成為澳門主權移交中國14年來,首場要求官員下台的遊行。

六三O遊行解散後,抗議民眾自發前往陳麗敏住處所在的主教山散步,期間未呼口號、未舉標語。澳門警方卻因此封鎖原屬於觀光景點,遊客自由出入的主教山,不准民眾前往。警民從下午對峙到晚上,民眾試圖突破警方封鎖,與警方爆發衝突。警方以「襲警」為由逮捕蘇嘉豪在內的6人,當天杜詠琪全程參與倒陳活動,直擊警方逮捕民眾的粗暴過程。儘管六三O運動相較2014年澳門2萬人上街頭的「反離保運動」來說,規模小得多,然而杜詠琪對這場啟蒙她投入社運的運動卻難以忘懷,指六三O運動是「純粹的運動」,並非涉及個人利益,而是年輕人面對高官的胡作非為,為社會發聲。

杜詠琪希望藉舞台劇,訴說自己對「六三O運動」的反思,但卻碰到沉浸社運太多,難以用平常心寫劇本的問題。杜詠琪說:「寫作需要平常心,要梳理很多情緒,不知道該怎麼樣寫。我也不想把它弄得很煽情、很熱血,這不是我想要的。」她坦言,當時找不到社運作為故事的切入點,曾想放棄社運題材。這時她靈光乍現,想起下圍棋的好友聊天時,談及中國著名棋士、有「昭和棋聖」之稱的吳清源,以及他1933年與「本因坊秀哉」對弈的「世紀之決戰」。

吳清源挑戰本因坊秀哉 1933年棋壇「世紀之決戰」

1933年,日本《讀賣新聞》主辦「日本圍棋選手權戰」,當時年僅19歲的吳清源,從16名圍棋好手之中脫穎而出,成為優勝者,獲得與日本圍棋界「名人」(日本圍棋界最強的棋手),當時已59歲的本因坊秀哉對弈一局的殊榮。當時日本媒體多以「不敗的名人對上鬼才吳清源的決戰」渲染這場棋局的可看性。加上當時中日關係不佳,日本1931年才策劃九一八事變,佔領中國東北。這場棋局,更被視為中日之間的「國族對抗」。

吳清源挑戰本因坊秀哉的「世紀之決戰」自1933年10月16日正式開始,每周一下棋,執黑棋的吳清源一開始即下出本因坊門視為「鬼門」(禁忌)的「三三」,挑戰當時以小目定式為準的日本圍棋體制,引發軒然大波,更被視為對本因坊掌門人不敬,簡直在藐視日本棋壇。

本因坊秀哉(左)與吳清源(右)的世紀棋局。(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本因坊秀哉(左)與吳清源(右)的世紀棋局。(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面對吳清源使用「新布局」下棋,秀哉陷入苦戰,利用高段棋手隨時可宣布「打掛」(中斷比賽)的優勢,一共打掛13次,直到隔年1月19日才宣告結束,吳清源最後以2目敗北。然而這場棋局卻讓吳清源、木谷實共同研究的「新布局」,正式進入日本棋壇。「打掛」衍生的不公平現象,也讓日本棋院改變規定,喊停的一方必須將下一步棋寫下來,交由裁判,稱為「封手」。下回再按著封手的棋下,杜絕棋手回去討救兵的可能性。

這場撼動日本棋壇的對決,成為杜詠琪故事發想之處。然而光看《手談坐隱》的劇名,似乎難以參透其中奧秘,其實「手談」、「坐隱」典出中國南朝宋劉義慶號召門下食客編纂的《世說新語》,均為下圍棋之義。

王中郎以圍棋是坐隱,支公以圍棋為手談。

《世說新語.巧藝》

杜詠琪直言,取劇名的難度很高,當初不想讓觀眾一看就明瞭這是圍棋的故事,於是引經據典,加上「劇名會引起一些想像」,手談有如「棋手在對局裡對話」,坐隱則是「隱士在沉思,我覺得也蠻像我這個角色。」

1952年的吳清源。(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1952年的吳清源。(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下足苦工研究圍棋世紀之戰 杜詠琪藉《手談坐隱》突破自我

2018年8月10日,在台北藝術節獨立製作人藍貝芝力邀之下,《手談坐隱》首度在台北登場。近百名觀眾坐在中山堂中正廳的舞台上,隔著白紗,望向舞台另一方的榻榻米、棋盤、棋桌,等待棋手就位。

觀眾看見穿越時空的吳清源和本因坊秀哉現身,兩人互相交鋒,鬥智,思索1933年的棋局,更直接在現場下起棋來。吳清源以後輩之姿開創「新布局」,挑戰日本圍棋大家「本因坊」所代表的日本圍棋體制,秀哉試圖捍衛坊門傳統,不惜多次提出打掛,回去與弟子商討對策。劇中的杜詠琪則扮演說書人,與六三O運動片段相互映照,以獨白思索社運的價值,「我們為什麼成為我們?」兩個故事少有互相干涉之處,卻透過現場對弈、社運影像等元素彼此對照,帶給觀眾更深層的思辨歷程。

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今年首度在台北演出。(杜詠琪提供)
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今年首度在台北演出。(杜詠琪提供)

杜詠琪坦言,自己當初在寫劇本時,對圍棋與「世紀之戰」的歷史事件並不熟,為此下足功課,閱讀吳清源自傳,也收看講述圍棋「世紀之戰」的電視節目。「棋譜幾乎都看不懂,很多都需要別人指正。」幸好飾演秀哉的演員馮劍峰會下圍棋,成為杜詠琪的「圍棋顧問」。

「編劇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雖然完全不懂一件事,但可透過找資料,完成你想說的故事。」杜詠琪分析,吳清源以年輕棋士之姿挑戰權威,卻因為「打掛」制度,讓秀哉有時間與弟子討論,才會想到一子「妙手」,最後以2目勝出,「吳清源是打掛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吳清源引發日本棋壇思考打掛的合理性,最終廢除打掛制度,吳清源的新布局,也獲得日本棋壇正視。

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首度在台北登場,以2013年澳門社運「六三O運動」與1933年吳清源對戰本因坊秀哉的世紀棋局相互對照。 (澳門劇場搏劇場)
澳門導演杜詠琪創作的舞台劇《手談坐隱》首度在台北登場,以2013年澳門社運「六三O運動」與1933年吳清源對戰本因坊秀哉的世紀棋局相互對照、呼應。 (澳門劇場搏劇場)

杜詠琪進一步對照,儘管「六三O運動」發生當時,澳門主教山散步的民眾與警方爆發衝突,蘇嘉豪等6人遭到逮捕,也未達成要陳麗敏下台的目標,然而這次行動引發澳門市民留意警權擴張的現象,更成為澳門2014年2萬人上街抗議「反離保運動」的前哨戰。

圍棋、社運、人生 皆非勝負可單純論斷

圍棋的意象眾多,各項隱喻成為《手談坐隱》觀眾觀劇時,回味無窮的片段。圍棋黑白分明,看似可量化勝負,然而棋手過程中的較量、狀態,絕非勝負得以單純論斷。劇中棋手思考「衝了一手,應或不應」,也能呼應社運中,示威者與警方思考如何鬥智。杜詠琪分析,圍棋不僅可用大局觀戰,也可用局部的戰鬥來看待,且圍棋除了推演到社運對戰,圍棋的大局觀也可連結政治、社會,甚至放入國際關係來思索。她說,觀眾在看戲時都能有自己的投射,不必按劇本設定走,「一個上班族也可以投射他的上司、老闆到劇中。」

有趣的是,示威者雖在社運中與警方對立,《手談坐隱》劇中卻出現蘇嘉豪與身為警員的小學同學相認,蘇嘉豪去醫院驗傷時,和警員一起在醫院看足球賽的橋段。杜詠琪講述這種矛盾感:「你們明明是對立的啊!你明明在罵他,他也在抓你,卻能一起看足球。」杜詠琪藉此凸顯澳門小城社運的獨特性,也點出示威者與警方、民眾與政府並非全然對立,輸贏分明的局面。或許就如《手談坐隱》的英文劇名Moderation,雙方必須從中求取「緩和」、「適度」,達成平衡,才有機會對話,達成共識。

杜詠琪曾親身經歷「六三O運動」、2014年「反離保運動」以及同年香港的「雨傘運動」,藉舞台劇梳理社運對自己的意義。當有觀眾詢問她如何看待吳清源與本因坊秀哉,中國與日本衝突的看法。杜詠琪認為,當時舉辦圍棋賽的讀賣新聞社,放大了國籍之間的矛盾,讓這場原本表演性質居多的對決,成了真正的對決。「我們是中國人,還是哪裡人,其實有那麼重要嗎?其實我們都是人啊!」

澳門導演杜詠琪(左)暢談舞台劇《手談坐隱》的創作歷程,右為力邀《手談坐隱》團隊前來台北公演的獨立製作人藍貝芝。 (台北藝術節提供,林育全攝影)
澳門導演杜詠琪(左)暢談舞台劇《手談坐隱》的創作歷程,右為力邀《手談坐隱》團隊前來台北公演的獨立製作人藍貝芝。 (台北藝術節提供,林育全攝影)

杜詠琪藉《手談坐隱》反思 「身分不是永恆」

《手談坐隱》讓杜詠琪有機會反思社運,理解「身分」。「我們的身分不是永恆的,有時可能會轉變。」杜詠琪表示,蘇嘉豪過去辦街頭運動,抗議政府,現在進入體制,2017年當選為澳門史上最年輕的立法會議員。杜詠琪從大學畢業之後,也轉變身分,一度擔任兒童院舍導師,讓她從管理小朋友之中,體會到當政府的滋味。

「我們若要對話,真的要從對方的層面去想,而不是完全陷在自己的立場裡,這樣才可能會有對話的可能性。」杜詠琪對於社會運動的深層紀錄與思考,匯集至澳門罕見以社運為題材的舞台劇《手談坐隱》,不僅於2016、2017年在澳門登場,今年更首度跨足台北藝術節,將原本長約30分鐘的《手談坐隱》,增加更多背景,使故事情節更加完善,擴充為1個小時的舞台劇。

《手談坐隱》台北場首演完畢後,觀眾在座談會上盛讚,杜詠琪把《手談坐隱》的劇本寫得很冷靜,劇中許多台詞不帶情緒,卻能讓觀眾思考許久。相較於台灣社運近年蓬勃發展,卻尚未出現昇華思考的文本。杜詠琪則回應,儘管人們很難像神一樣的角度客觀看待真實,但每個人都能擁有看事情的角度,杜詠琪說,她想將自己在六三O運動中的思考和大家分享,「這個事件是真實的,因為它是屬於我的。」

澳門舞台劇《手談坐隱》製作團隊接受觀眾提問,左起為戲劇指導譚智泉、演員朱健斌、馮劍峰、導演杜詠琪、獨立製作人藍貝芝。 (台北藝術節提供,林育全攝影)
澳門舞台劇《手談坐隱》製作團隊接受觀眾提問,左起為戲劇指導譚智泉、演員朱健斌、馮劍峰、導演杜詠琪、獨立製作人藍貝芝。 (台北藝術節提供,林育全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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