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平觀點：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要永遠維持的是哪個現狀？

來了！來了！聯合報系「兩岸關係年度大調查」又來了！

今年的調查顯示，有53%民眾主張台灣「永遠維持現狀」，仍是最多數，32%主張獨立，12%主張統一。其中，主張獨立的人較去年增加7個百分點，是這項調查17年來的第5高。

聯合報從2010年開始進行這項調查，2010到2026，主張台灣「永遠維持現狀」的比例最低為45%，最高為57%，17年平均數為51%，可以說，17年來，民意並無巨幅變化。

天底下，唯一不變的，就是變。2026的現狀肯定和210年大不相同。2010年，千錯萬錯，兩岸關係不錯，主張維持現狀的民意是51%，2026年，兩岸關係緊張有如弓弦拉滿，一觸即發，主張維現狀的民意略升為53%，試問，民意要維持的現狀，究竟是哪個時候的現狀？兩岸關係日趨緊張，要維持這個現狀的民意，反而還高於兩岸關係良好時的現狀？

從主張台獨比例(包括盡快獨立的急獨，和先維持現狀再獨立的緩獨)的變化，也可看出台灣民意「詭異」。

第一，2010年迄今，主張獨立的民眾大抵在30%上下，次高點落在2014年的34%。2014年，馬英九仍在執政，兩岸關係，苦盡甘來，主張台獨者比例，居然比務實的台獨工作者賴清德執政這兩年的25%和32%還高？

第二，2018年，蔡英文執政第3年，不知何因，主張統一(急統和緩統)的民眾竟然攀上23%的高峰！對照2014年的台獨比例的34%，統獨民意的漲跌，究竟有何軌跡可循呢？

第三，去年，民眾對賴清德的兩岸政策的「不滿意度」，達到63.4%，今年，不滿意度遽降為52.2%;主張台獨的比例卻上漲了7%，主張維持現狀的卻降了2%？對兩岸問題真正有深入研究的人都明白，賴政府基本上沒有甚麼自己的兩岸政策，只是「聽美信美，川規賴隨」罷了！那麼。不滿意或者滿意賴政府的兩岸政策，究竟是在不滿意甚麼？又在滿意甚麼？

今年5月，川習會後，川普說，他不希望有人在那裏搞台獨，他也不想飛越9500英里去打一仗，結果，不滿意賴的兩岸政策的人居然還大減了11.2%，主張台獨的人也上揚了7%！這是硬槓川普？還是搞不清楚狀況？這樣的民意表現，不是很詭異嗎？要不要問問谷立言的意見？

瀏覽這17年來有關兩岸關係和統獨的民意，我們可以大膽地說，17年來，民意基本穩定。雖然，主張台獨、統一和永遠維持現狀的民意，上上下下，略有出入，但都可歸納為不同年度抽樣民調造成的誤差。那麼，這樣的民意調查究竟體現了甚麼？如何解讀？

既然是兩岸關係，是統獨問題，涉及對岸，就不能不問:北京怎麼解讀這樣的民意？

17年來，北京的對台政策，從溫和擺盪到嚴厲，再從嚴厲回歸到緩和，來來去去，結果，台灣的統獨民意，油鹽不進，基本不變。換位思考，肩負著兩岸統一、以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重責大任的北京決策者，怎麼做才能使台灣同胞「心向祖國」呢？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一國兩制的台灣方案」都捧到台灣眼前了，台灣這頭，視若無睹，冷嘲熱諷，繼續倚美謀獨。北京透過美國傳遞訊息，只要不搞台獨，只要承認是一家人，萬事都好談。結果，滿意賴清德兩岸政策的人，主張台獨的人，倒還增多了！鴿派沒轍，只能輪到鷹派上場！所謂陸港「學界」冒出統一後治台12條共識，也就不意外了！

17年來，台灣政黨輪替，主張台灣永遠維持現狀的民意，長期維持過半(平均51%)，站在台灣的立場，當然可以說是北京沒摸清台灣民意，然而，我們也要問17年前的現狀，和17年後的現狀，能一樣嗎？

不提17年前的「現狀」是甚麼。2026的「現狀」，是兵凶戰危！是台灣國防預算在美國施壓下攀升到GDP的5%！是行之70年的虛擬海峽中線消失了！是中國海警船、公務船行駛到台灣東部海域成了日常！是台北上海的雙城論壇難以為繼！是台灣旅行社不能組團、帶團到大陸！是兩岸直航航點和航班回不到疫前規模！是陸客來台困難重重！是兩岸官方往來交流幾乎全面中斷！

假如，台灣民意能主張維持2010到2025的現狀，也能主張維持2026的「現狀」，這不就意味著，只要繼續突破2026的「現狀」，台灣民意照樣會主張維持「新的現狀」嗎？

如是「維持現狀」，好似一個人駕駛著推土機，一遍又一遍地推著土、翻著土；泥土本身，無力抗拒，現狀年年「被翻新」！只要北京開著推土機，按照他的思維和意志，持續推土(推動兩岸關係)，到了2027、2028，台灣民意也只能接受，繼續主張維持2027、2028的新現狀了！

如今，美國爹地，老了、累了，跳不動了，退出三人探戈，唯獨台灣還以為Sugar Daddy依舊多金，依舊愛台！殊不知，護國神山的半導體供應鏈被美國爹地搬走後，沒有人還會帶著台灣和北京跳探戈了！這，才是兩岸關係的「現狀」！問題是，多少民眾了解這樣的現狀呢？

市場調查可以詢問消費者喜歡黑色還是白色；但是，企業經營者若是透過市場調查來決定如何經營企業，就成了「問道於盲」！ 我們透過民調，徵詢民眾對兩岸關係的看法，但我們不能不知道，長期生活在兩岸資訊繭房的台灣民眾、不甚了解兩岸關係，執政者若將「民意」作為決策指導綱領，那麼，兩岸政策闖入誤區，流於被動，也就不奇怪了！

影響民意的因素極多。像是「統治集團長期的政治社會化」，「執政者個人好惡和決策品質」，「大眾傳媒的報導和評論」，「國會和網路意見領袖的說詞」以及「特殊的歷史或新聞事件」，都是。說透了，民意不過是統治集團長期形塑下、普遍為社會大眾所接受的一種「政治態度」。

民意之於民主政治，一如「君權神授」之於君主專政。很多時候，民意既是執政者自己頒給自己的錦旗，也是執政者自製的遮羞布、護身符。

有學者解讀這份民調時表示，北京近年加大「反獨促統」力道，加上兩岸政治氛圍緊繃，都可能推升台灣內部急獨聲音。不過，學者忽略了一個事實！民意常因重大歷史或新聞事件，瞬間改變，形成民意如流水的現象。

譬如，在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聯合報的這項調查是在今年4月間習近平邀請鄭麗文訪問北京時進行的；或者，是在5月間川普拋出不希望看到台獨、不願飛9500英里等言論時進行的；統獨的砝碼會向哪一端傾斜呢？主張維持現狀的民眾，心裡想的現狀，又是哪個現狀呢？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嚴謹地說，現狀，有事實的、實質的(de facto)現狀，有法理的、法律的(de jure)現狀。擺在眼前的兩岸現狀，屬於事實的現狀，主張統一或台獨的人，他們心裡想的統或獨的「法理現狀」，在現實環境中，是不存在的！

弔詭的是，17年來，在民調中主張台灣「永遠維持現狀」的民眾心裡，這現狀，究竟是事實的現狀？是夾雜了「統一法理」的現狀？還是夾雜了「台獨法理」的現狀？

如果，多數人主張永遠維持現狀，那麼，為什麼會支持一個務實的台獨工作者擔任國家元首？務實的台獨工作者當選總統，可以違背多數人「永遠維持現狀」的主張嗎？17年來，無論總統是統是獨，兩岸政策是「親中和中」，還是「反中抗中」，何以平均過半的民眾還是主張「永遠維持現狀」？民眾真的明白，甚麼是永遠維持現狀嗎？或者，多數民眾只想表現自己是中立的，管它現狀如何改變，他們都支持？

所謂民主政治，多數人的意見一定是對的嗎？少數人的意見，一定是錯的嗎？永遠維持現狀一定是對的嗎？主張統或獨，一定是錯的嗎？兩岸關係和統獨民調得到的民意，真能影響決策嗎？兩岸的現狀，誰才是真正決策者？

有朝一日，不論用甚麼方法和手段，真正的決策者，最終改變了兩岸的現狀，台灣民眾接受新的現狀嗎？不接受，又能如何呢！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想要永遠維持的現狀，是哪個現狀？三方探戈舞曲終了，台灣坐不上推土機的駕駛座，無論主張永遠維持現狀、兩岸統一、台灣獨立，有甚麼意義呢？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