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兩岸「維持現狀」的現狀已不再維持？

財團法人民主文教基金會近來發布系列民調，相關結果完全把台灣社會心知肚明，卻不敢直面以對的內心深處思慮，全部反映出來。其中最為人震撼之處，莫過於有55.2%受訪者同意「台灣已經很難繼續『維持現狀』」；在此前提下，67.4%受訪者更為擔心「失去現在的生活方式和權利」，而非「國號或名稱被改變」。

系列民調廣受媒體報導，不過其中有一家下了這樣的標題：〈67.4%台人擔心！兩岸若無法維持現狀恐失現有生活方式〉，底下留言罵聲一片，認為此為一份「廢話名調」。事實上，民調主辦與執行機構，要測量的是民眾在現狀難以維持下，到底更為擔心「失去現在的生活方式和權利」，還是「國號或名稱被改變」？可是該報導作者把對照變量給拿掉，當然失去了其意義所在，出現了「脫褲子放屁」的標題。標題斷章取義，體現了當前台灣媒體的淺碟化，記者看不懂民調的用意；而「淺碟化」的根本原因，或許正是出自「維持現狀」對人們思考與視野的限制。

長期以來，「維持現狀」是藍綠兩黨輪流執政的最大「共識」。「統一」明確寫在國民黨黨章的前言之中，而民進黨則有著名的「台獨黨綱」；然而，在「維持現狀」的共識下，國民黨「不統」，民進黨「不獨」，實則是將兩岸的政治分歧問題長期化與永久化，維繫台灣內部以藍綠格局為形式的民主政治運作，完全是以朝野政黨的利益為主要出發點，同時形塑了眾人的意識形態與「三觀」。

做為意識形態宣傳的「常識」

在政治人物的引領，以及戰後「反共」意識形態的主宰，再加上民眾基於人性「懼變」的作用下，對於兩岸關係的前途，「維持現狀」一直是輾壓「統獨」的「主流民意」。政大選研中心自1994年至今每年進行的「台灣民眾統獨立場趨勢」，其調查結果即為一大表徵。換言之，「維持現狀」如同「常識」一般存在於台灣社會。

然而，「常識」的形成與存續，事實上也是一種政治意識形態的建構過程。例如廣為人知美國開國元勳湯瑪斯‧潘恩（Thomas Paine）所寫的小冊子《常識》（Common Sense），本身就是聯邦黨人的宣傳文宣，將「民主自由」的價值觀「宣傳」為「常識」，從而流傳超過200多年至今。社會科學方法論有「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的理論，那麼「常識」當然也會根據不同的時空背景條件，特別是政治結構的巨大變化，而有所轉化。

以美國為例，當社會發展失衡到崩潰邊緣（例如「斬殺線」一詞所體現的美國實相）時，民主自由等意識形態價值觀失治、失靈、失能，完全起不了作用，而川普（Donald Trump）總統各種「反民主」的「國王」作為，更是讓「民主」精神在美國面臨土崩瓦解的局面。而美國做為戰後的「民主燈塔」，當其燈塔不再明亮時，自然會輻射蔓延到世界其他地方。「民主」是否還是「常識」，以我們眼前的全球巨變來說，確實已經需要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相關報導： 蘇嘉宏觀點：極端路線的衝擊與台灣主流政治的「中道」壓力—鞏固「維持現狀」基石 ｜ 更多文章 ）

維持現狀難以存續的三項因素

過去「維持現狀」之所以在台灣能夠被形塑為「常識」，一來由於支撐台灣政權的美國實力強大，二來是中國大陸仍在「摸著石頭過河」，直到2008年北京奧運之後，「中國崛起」的事實才普遍受到世界所正視。如今，這兩項前提正在被快速顛覆，世界「東升西降」的局面快速形成、確立。

而「維持現狀」所依託的「中華民國」名號，在民進黨長年執政之下，將「台獨」寄生於「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之內，逐步將「中華民國」實現「台獨化」。如同總統賴清德2024年5月20日在就職演說中提到：「無論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台灣，或是台灣，皆是我們自己或國際友人稱呼我們國家的名稱」；再到2026年3月14日進一步強調：「總統直選，代表台灣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民進黨執政，不會另外宣布台灣獨立，在憲法上的名稱叫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便是「中華民國台獨化」的具體進程。

「中華民國台獨化」雖以「中華民國」為名，但實質上掏空了中華民國的「一中」本質，否認台灣問題乃屬中國內戰的歷史遺留，以「兩國互不隸屬」取代《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中明言規範的「統一」目標。在美國衰退、中國崛起、中華民國台獨化的三項元素交相作用下，以「維持現狀」為名的兩岸「未終局」將難以再維繫下去。也就是說，兩岸的「終局時刻」正在大步接近台灣。

以2022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為關鍵轉捩點，台灣社會的「終局意識」開始萌生乃至茁壯。中國大陸解放軍「鎖台」軍演形成「新常態」，歷次軍演不只象徵陸方對「一中」法理主權的再度強化，同時破除了「台灣有事」就是「美國有事」、「日本有事」的政治話術，不管是軍事或政治力量的介入，都被中國大陸「區域拒止」在外。賴清德出訪史瓦帝尼告吹，也呈現出「一中」在國際社會的「圍台」效應。同時美國在俄烏戰爭以降的多場戰爭中「口惠實不至」、先進武器在戰場上失利，種種因素疊加起來，都使得「疑美論」在台灣內部與日俱增。而日本做為美國在東亞的附庸／代理人角色，「疑美論」的盛行，其實就是「疑日」心態的一體兩面。

「終局意識」來臨的人民抉擇

由此來看民主文教基金會於今（2026）年4月執行的系列民調，完全揭露了潛藏於台灣社會內心深處的強烈「疑美」，超過5成民眾不認為美國會在戰爭爆發時「保台」，也有比例接近的民意認為購買美國「先進武器」無助於台灣安全困境。當涉及敏感的認同議題深水區，該份民調的結果維持了足以解釋的一致性：有55.2%的受訪者認為，台灣已經很難繼續「維持現狀」，必須在「改變」與「不改變」之間做選擇。而一向被認為藍綠兩黨共同神主牌的「中華民國」名號，對民眾來說，也比不上「生活方式和權利」、「自由財產」、「生活品質變好」來得重要。

很明顯的，透過這份民調說明了一個重要現象，也就是台灣社會「終局意識」正在急速抬頭。在美、日不可靠，中華民國台獨化帶來高度的軍事風險，以及中國大陸伴隨強大政經軍事影響力而來牢不可破的「祖國完全統一」意志，多數台灣民眾明確感知到台灣所握有的時間與空間正在快速萎縮。朝野建制派的以拖待變，以及美國永久分裂兩岸的意圖，都讓台灣陷入更為不利的局面。

因此，唯有直面統一，主動參與談判，比起坐以待斃，當然是台灣刻不容緩的重要抉擇。這也是2026年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大陸，舉行國共兩黨「鄭習會」，與2005年連戰破冰和平之旅舉行「連胡會」，兩者意義截然不同之處。後者代表著是國共和解之始，為和平發展奠下基礎；而前者則意味著，在「維持現狀」越發不可能，「兩岸終局」腳步逼近之際，誰能登高一呼，便能在未來的政治談判中搶占先機。當有越來越多人響應，當兩岸「維持現狀」的窗紙被一層又一層剝下之後，「統一」的選項將會撐大「和平」的認知與想像空間。台灣人民的利益與福祉，當然是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偏安政客，以及太平洋的另一端。

馬斯克（Elon Musk）於2022年10月7日接受英媒《金融時報》專訪時，曾提出將台灣劃為中國的「特別行政區」構想，引起輿論爭議。曾任新竹清華大學副校長的學者劉容生則延伸建議，中華民國自成立以來已完成許多偉大成就，何不借著中國大陸崛起的機會，忍痛放棄「中華民國」國號，「忍辱負重，脫胎換骨」，為整個中國帶來更多、更豐富、更偉大的文化內涵，發揮更巨大的影響力。平心而論，中國的政權朝代概念，在台灣已被政客偷渡置換為仇恨、對立的國家意識，致使台灣政治與兩岸關係走向無止境的衝突，不妨將視野拉高到民族共同體的層次，才有機會超脫與克服「維持現狀」這個無解且無效的死局。 （相關報導： 蘇嘉宏觀點：極端路線的衝擊與台灣主流政治的「中道」壓力—鞏固「維持現狀」基石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