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江岷欽觀點：川普的關稅落幕，詐騙與套利的第二幕才剛開場

第一幕結束：法院把擴權打回法治地面

川普關稅的第一幕其實已經演完了。2026年 2月 20日，美國最高法院以 6比 3裁定，川普不能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去支持那套全球大規模關稅；之後，國際貿易法院要求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 (CBP)對已繳納這批 IEEPA關稅的進口商辦理行政退款；4月 20日，CBP開發的「報關集中管理與處理系統」（CAPE）退款系統正式上線。從憲政語言看，這叫司法糾偏；從治理語言看，這叫做「國家終於被迫替自己的任性政策開立善後帳單」。

這張帳單不只是大，而且大得幾乎帶著諷刺意味。CBP向法院表示，相關退款涉及約 5,300萬筆報關資料、超過 33萬名進口商，總額上看 1,660億美元；截至 4月上旬，已有 56,497名進口商完成電子準備，對應約 1,270億美元。這不是一般退稅，而是一場巨額、分階段、數位化、還附帶利息的國家級清算。換句話說，美國今天要證明的，已不只是它會不會課稅，而是它有沒有能力把錯收的錢，安全、準確、體面地退回去。

第二幕開場：退款不是結束，而是新的爭奪開始

若有人以為法院判決一下，企業只要排隊等錢回來就好，那未免太高估華府的行政效率。《路透社》的法律分析與《衛報》都指出，CAPE第一階段並未涵蓋所有案件；它主要處理未清算的報關案件，以及剛清算、仍在短期可重算視窗內的部分案件。《衛報》更直白指出，第一階段只能完整處理部分退款，對較舊、已確認，或仍卡在其他海關程序裡的案件，企業還得繼續等待。這意味著，美國啟動的不是一場整齊劃一的退款潮，而是一場分期、分層、分風險的行政清算。

企業當然不會被動等待。《路透社》 4月 21日寫得很清楚：美國的大型企業Apple、Amazon、Target、Walmart尚未加入訴訟，但 Costco、FedEx、Mondelez等大型企業已經站到訴訟隊伍裡，至少要確保自己不會在退款順位上吃虧。於是，這場戲的第二幕從一開始就不是「法治勝利後的秩序回復」，而是企業、法院、海關、會計師與律師同時搶時間的現金流保衛戰。

半開的入口，往往才是最好的獵場

CAPE上線首日最傳神的描述，不是成功，而是《路透社》那句近乎輕描淡寫的評語：系統，只是有點小故障。它沒有全面崩潰，但部分公司一次要上傳數百份檔案時，系統會把批次檔退回去，使用者只能反覆重試。《路透社》同時指出，CBP的退款系統是依法院命令趕工上線，目標是處理高達 1,660億美元的退款。這種狀態最危險，因為它不像當機那樣會迫使所有人停下手，反而像一扇半開的門：足夠讓合法申請人焦躁，卻也足夠讓灰色角色混進來。 （相關報導： 范建得觀點：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川普關稅違法─對台灣的意義 ｜ 更多文章 ）

更弔詭的是，官方時鐘本身就帶著不確定。《路透社》 4月 21日報導，退款款項預期要等到 CBP接受申請後 60至 90天才會發出；而法院在 4月 21日還曾就退款命令發出臨時暫停，要求 CBP先提進度報告，起因則是「美國海關擔保公司」（Customs Surety Bond Providers）爭取把已倒閉或違約進口商的退款也納入體系。這代表即使入口開了、申請送了，整個制度仍在邊跑邊修。美國政府一面說自己正在退款，一面又在法院裡討論誰才算有資格把手伸進這個入口。

華爾街的第二幕：不是等退款，而是先搶套利

真正辛辣的地方，在於退款還沒真正流進帳戶，華爾街已先替它設計好了價格。《路透社》4月 2日披露，已有金融服務公司折價收購進口商的退款請求權，也有企業選擇不賣，而是拿退款請求權去做抵押融資；看這門生意的，不只是小型資金方，還包括商業銀行、避險基金與私募信貸基金。當國家退款太慢，請求權就會啟動交易；當行政時程不可信，等待就會變成金融化工具。

而且，這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已有價格、有門檻、有風險模型的市場。引述市場參與者指出，願意承作此類貸款的資金方，往往要求至少 1,000萬美元貸款規模，且背後要有至少 2,000萬美元退款請求權；若企業選擇直接出售請求權，50萬美元等級的退款請求權通常只能賣到面值的 55%到 75%。換句話說，在這個新市場裡，國家欠你的 1美元，未必等於市場願意今天付你的 1美元；它更可能只值 0.55到 0.75美元，差額就是制度延宕的折現率。

更現實的是，時間本身也已被定價。《路透社》引述美國資產增值解決方案公司董事總經理尼爾‧賽登（Neil Seiden）的估算指出，若借款利率假設為 15%，而市場願意以面值 80%收購退款請求權，那麼借款與出售之間的損益平衡點大約是兩年多一點；同篇並指出，貿易專家普遍認為整體退款爭議可能至少拖上兩年，原因包括政府可能上訴、資格審查、行政延宕，以及川普政府本身對退款的對抗姿態。也就是說，華爾街買下的不是一張支票，而是一份建立在法律不確定、行政拖延與企業焦慮上的等待權。

而市場不只在折價，還在防身。《路透社》報導，已有買方討論用「意外險」（contingency insurance）保護自己，以防賣方破產或後續不配合退款程序；有基金已經仲介約 2,000萬美元的「關稅索賠採購」 (tariff claim for purchases)，也有資金方表示準備向此類索賠部署數十億美元。這說明套利已不只是零星交易，而是開始有保險、承作門檻、資金配置與風險對沖工具的一個次級市場。第二幕之所以比第一幕更誠實，就在於它不再假裝自己是在談國家利益，而是直接承認：這裡談的是時間差、折扣率與誰能先變現。 （相關報導： 范建得觀點：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川普關稅違法─對台灣的意義 ｜ 更多文章 ）

詐騙者看到的，不是漏洞，而是制度送來的順風

如果套利是第二幕的合法角色，那麼詐騙就是它的陰影版本。近日，《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琳達‧米勒(Linda Miller)提出警告，這波退款最可能出事的，不是假申請，而是真退款被截流：攻擊者不必虛構一整筆不存在的退款，只要冒用代辦公司的郵件、誘導財務人員更新「自動結算帳戶」(Automated Clearing House, ACH)，或用仿真的入口網頁攔截資料，就可能讓政府把正確的錢，匯進錯誤的人手裡。她還指出，代辦公司同時服務大量客戶，一家報關行一旦被攻破，風險就會被成倍放大。這種結構性風險，不是陰謀論，而是成熟犯罪模式遇上高額、急迫、複雜的新制度場景後的自然結果。

琳達‧米勒的第二層判斷也同樣關鍵：制度愈複雜，寄生其上的灰色中介就愈有市場。部分貨品合格、部分不合格；部分稅務已定案、部分仍審查中；在這樣的迷宮裡，過度申索、假的追償顧問、預收服務費與仿冒官方入口頁面都不需要高超創意，只需要混亂。到目前為止，公開資訊仍不足以證明大規模退款詐騙已經爆發；但琳達‧米勒的論點足以支持另一個更誠實的判斷：風險條件已經齊備，而且歷史前例相當不樂觀。

美國不是沒交過學費，而是總把學費忘在下一個入口外面

美國其實早就為這種制度天真付過昂貴學費。美國政府問責署（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GAO)估計，疫情期間失業保險詐欺損失約在 1,000億到 1,350億美元之間；同時，GAO另指出，聯邦政府每年因商業電郵詐騙造成的直接財務損失，估計落在 2,330億到 5,210億美元之間。換句話說，今天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這套退款系統可能有漏洞，而是這個國家明明已長期活在漏洞的統計裡，卻仍習慣把控管做在錢動了之後，把謹慎留給事後報告，把代價留給納稅人。

聯邦調查局的 2025年網路犯罪投訴中心 ( Internet Crime Complaint Center)年報也讓這份不安更具體。該報告顯示，商業電郵詐騙（Business Email Compromise, BEC）去年仍是高損失型網路犯罪的重要項目，總損失約 30.47億美元。這意味著，今天最值得擔心的並不是某種全新、天才式的詐騙劇本，而是成熟的老型犯罪，正遇上新入口、新名目與更大的金額。當制度忙著上線，犯罪通常只需要上手。

連退款都被塗上忠誠政治的顏色

尤其，更諷刺的地方是，連退款都被重新塗上了忠誠政治的顏色。《路透社》明確報導，川普在 4月 21日說，若企業不去申請退款，他會「牢牢記住」；同時又把依法追索退款的公司說成像是「政敵」。這句話的荒謬，不只在於它粗魯，而在於它把一個本該依法返還的行政義務，重新包裝成對領袖態度的測試。法院糾正了關稅，政治卻試圖把退款再度變成忠誠儀式。

而退款的分配本身，也安靜地揭露另一層不正義。相關退款通常先回到「美國登記進口商」(Importer of Record, IOR)，而不是自動流向曾在 2025、2026年承受漲價的消費者；即使少數企業表示會把退款退還給原本承擔費用的客戶，那也多半是企業承諾，不是制度保證。於是，第一幕的關稅曾被包裝成愛國與保護，第二幕的退款卻主要先保護了最接近制度入口的人。消費者替關稅吞下的成本，未必會因法院判決就自動回家。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詐騙者準備好了嗎」。答案幾乎不難猜。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個自稱制度成熟的國家，總在收錢時表現得像無所不能的主權，在退錢時卻突然變成一個滿手Excel檔案、分階段處理、還得祈禱別被釣魚郵件搶先下手的客服中心？川普的關稅確實落幕了，但詐騙與套利的第二幕才剛開場；而且，比第一幕更誠實。因為這一幕不再假裝自己叫做主權、保護或愛國，它直接叫做價差、等待、套利、風險外包，以及一個國家對自己行政可信度的折價。 （相關報導： 范建得觀點：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川普關稅違法─對台灣的意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與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