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范建得觀點：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川普關稅違法─對台灣的意義

2026年2月20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Learning Resources, Inc. v. Trump, 602 U.S. ___ (2026)一案中指出：總統川普依據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授權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所採行的全球性關稅措施違法。法院特別表示，IEEPA中與授權相關的「管制」(regulate)與「進口(importations)」等用語，並未賦予行政部門「對任何國家、任何產品或進口商品，於任何時間或期間徵收關稅的獨立權力」，換言之，「課稅」與「徵收關稅」應是憲法第一條賦予國會的核心職能。透過這個判決，最高法院再次確認了國會在稅收與國際貿易政策中的主導權。【參考資料：The Supreme Court Ends IEEPA Tariffs, Bringing Fresh Uncertainty for Companies | Skadden, Arps, Slate, Meagher & Flom LLP】

按，川普政府係自2025年初起便援引《IEEPA》之規定，對全球進口商品課徵10%的基本對等關稅，並對部分被認為涉及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國家加徵更高的稅負，試圖透過關稅來改善美國貿易逆差情況。在本案中，《IEEPA》是被川普政府視為總統在「國家緊急狀態」下可靈活應對外部經濟風險的法律授權工具，但自該案先後在國際貿易法院與聯邦巡迴上訴法院遭到否決後，最高法院最終確認《IEEPA》並未授與行政部門如此大規模課稅之權力。【參考資料：Supreme Court Strikes Down IEEPA Tariffs: What Importers Need to Know Now | Insights | Holland & Knight】

川普隨後已迅速發布行政命令終止依《IEEPA》所課徵之關稅，轉而依1974年之《貿易法》第122條款授權，對全球進口商品徵收10%新關稅，之後並將稅率提升至以15%為上限，為期150天。此舉顯示，即便《IEEPA》不再適用，但川普政府仍會持續透過其他法源來續行推動其關稅與貿易政策。【參考資料：Supreme Court Invalidates IEEPA Tariffs, But Uncertain Legal Landscape Remains - O'Melveny】 （相關報導： 川普關稅違憲影響台美協定？行政院曝最新情況：美方承諾完成內部程序後通知 ｜ 更多文章 ）

整體而言，這一判決及隨後的政策轉向，在法律層面上涉及憲法體系、授權明確性與立法及行政權分配等問題；在實務上，則對已簽署的各國貿易安排（包括台美協議）及企業營運帶來重大的不確定性。【參考資料：US Supreme Court holds IEEPA does not authorize tariffs: Key takeaways | DLA Piper】

重大問題原則（Major Questions Doctrine）的再詮釋【參考資料：Lawfare, The 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and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2026 - 搜尋 影片】

法律界普遍認為，本案的核心不只涉及《IEEPA》的合法性，更是一場關於憲法中授權明確性與立法權對行政權之節制的制度性爭論。在本案中，法院拒絕將一般性授權（IEEPA得「管制進口」的用語）擴大解釋為包括課徵大規模關稅，因這涉及所謂「重大問題原則」（Major Questions Doctrine）的適用空間。重大問題原則是美國行政法的一項結構性原則，亦即在欠缺明確國會授權前提下，聯邦政府解釋法規並主張具有重大經濟或政治意義之廣泛政策的管制權將受到限制，依據該原則，重大國家政策決策仍將由國會掌握，以符合憲法對立法與行政權力的分配。【參考資料：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 Wex | US Law | LII / Legal Information Institute】顯然美國最高法院已認定本案行政部門之主張已涉及重大經濟與政治影響，而必須獲得國會之明確授權。【參考資料：S&C Publication: Supreme Court Rules IEEPA Does Not Authorize Tariffs | Sullivan & Cromwell LLP】

更具體的說，由於國際關稅是具有全球規模與深遠影響的政策，法院認為這並非行政機關之常規性權力(Quotidian Power)，故此不可能以推定方式演繹出涵蓋其被授予重大課稅權力之結果，更不能僅依行政解釋或默示授權決之。【參考資料：Supreme Court Invalidates IEEPA Tariffs: Implications and Next Steps — Global Trade & Sanctions Law — February 20, 2026】

這一判決與近年來美國最高法院在West Virginia v. EPA, 597 U.S. 697 (2022)等涉及美國環保署援引《清潔空氣法》（Clean Air Act）納管溫室氣體之案例，對「重大政策」所採取狹義授權要求的趨勢一致，也顯示美國司法體系在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時，已對立法授權的明確性愈發重視。 （相關報導： 川普關稅違憲影響台美協定？行政院曝最新情況：美方承諾完成內部程序後通知 ｜ 更多文章 ）

然自法律實務的角度來看，雖然最高法院推翻了《IEEPA》關稅處分，卻未清晰指示如何處理已繳納的關稅，退還與否將由下級法院及行政機關進一步加以處理，這將衍生出複雜的後續爭議。【參考資料SCOTUS Invalidates IEEPA Tariffs, Leaving Refunds Unclear】。目前由FedEx及COSTCO帶頭，已有超過兩千家企業提請退稅。【參考資料：川普關稅踢鐵板! FedEx、Costco帶頭討退稅 全美2000公司集體起義】

此外，新的《貿易法》122條款關稅和其他法源（如 Section 232、Section 301）的適用，則意味著川普政府預期的關稅政策目標並未消失，只是轉向更受程序規範的管制路徑。目前美國企業與國際貿易社群已經開始檢視其既有的清關紀錄、合約義務以及可能的訴訟策略，以維護自身權益。這也是值得我國企業加以關注者。【參考資料：The Supreme Court Ends IEEPA Tariffs, Bringing Fresh Uncertainty for Companies | Skadden, Arps, Slate, Meagher & Flom LLP】

至於主流新聞媒體、政策評論與經濟分析，則大多強調該判決的制度性意義，而非單純的經濟效果，並提醒美國行政部門必須重新考量其貿易策略工具，不能再僅依賴《IEEPA》這種授權不明確的法律依據。【參考資料：美最高法院關稅裁決出爐　川普：多數貿易協議仍有效 | 國際 | 中央社 CNA】

台灣《中央社》報導亦指出，川普政府自己便承認，部分現有談判（含對台灣等國的協議）仍「有效」，但可能由其他關稅工具取代相關條款，這也印證了後續美國關稅貿易政策將趨向制度性調整的觀察。【參考資料：美最高法院關稅裁決出爐　川普：多數貿易協議仍有效 | 國際 | 中央社 CNA】

美國最高法院的判決不僅是法律問題，更對全球貿易與政治經濟格局帶來多元之影響：

該判決明確限縮了行政部門以緊急經濟授權為名採行重大經濟措施的空間，這將對行政部門採行快速政策的彈性造成制度性影響。此外，美國政府在宣布《IEEPA》關稅無效並轉向適用其他法律規範後，行政部門權限的正當程序成本與司法審查的監督壓力將顯著上升，這也使行政作為的透明度同步提升。

由於美國是全球最大經濟體與WTO成員，其貿易政策的法律基礎變動極可能引發他國重新評估與美國的貿易安排。即便美國行政部門主張現有協議「仍有效」，但各國仍需因此而重新審視協議的法律拘束力與未來落實政策工具的可行性。【參考資料：美最高法院關稅裁決出爐　川普：多數貿易協議仍有效 | 國際 | 中央社 CNA】相對者，WTO與其他多邊貿易體系則可能因此必須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提供一種在單邊美國內國法架構外的糾紛解決途徑。在解釋上，這種多邊體制可能比倚重單邊法律授權更為可靠。若這種趨勢真的呈現，則會顯現出與川普政府弱化國際多邊體制政策的一種反悖。 （相關報導： 川普關稅違憲影響台美協定？行政院曝最新情況：美方承諾完成內部程序後通知 ｜ 更多文章 ）

此外，判決會對企業尤其是跨國供應鏈造成短期與中期混合的法律及經營不確定性，包括，前述已繳納的《IEEPA》關稅可能面臨的退款請求與法律訴訟【參考資料：SCOTUS Invalidates IEEPA Tariffs, Leaving Refunds Unclear。其次，未來亦可能必須面對《貿易法》第122/232/301等條款的繁複調查程序，而衍生出更多的合規成本。這兩種不確定性都會對企業及全球供應鏈的運營產生長期影響，尤其是在高科技、汽車、鋼鐵等行業部分。

對台灣而言，本案之影響同樣不限於關稅數字的變動或協議的技術性審視，而是其所牽動的法律、產業、外交與國內政治等多面向的影響。以下謹略述其要如後。

台灣與美國於2026 年 2 月簽署的《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 ART）》，明定美國對台灣商品徵收的關稅降至15%、且不與其他關稅疊加，同時附帶簽署相關投資MOU等配套承諾。【參考資料：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判決關稅違法，What’s Next? 】 然而，隨《IEEPA》的合法性被否決，原先雙邊談判的法律基礎，即行政授權彈性已不存在。準此，我國必須與美方確認：

(1) 協議的條文是否依其他法源仍能執行？

(2) 相關條款是否需修訂或補充程序性承諾？

(3) 若美方改以《貿易法》第232或301條款維持高關稅，原有15%的協議優惠是否仍具法律效力？

針對這些問題，台灣必須進行法律與程序風險的全面評估，確保協議具備清晰可執行的司法基礎，而不是僅以原有的行政承諾為據。具體言之，這涉及我國的內國法律審查，而協議的法源基礎及法定程序也需經過重新檢視。

在台灣對美的出口貿易結構中，有超過70%屬於可能落入被《貿易法》第232條涵蓋的高科技、高附加價值產品（如半導體及 ICT 零組件）。【參考資料：美最高法院關稅裁決出爐　川普：多數貿易協議仍有效 | 國際 | 中央社 CNA】。美方若改採《貿易法》第232 條來調查台灣出口之產品，甚至可能重新將台灣納為「國安相關風險來源」採行更具針對性的關稅或非關稅貿易措施。這類措施往往會伴隨採行更長期與制度化的法律程序（如持續的安全調查、產業限制），對企業而言，這遠比短期的《IEEPA》關稅更具結構性影響，這會是台灣必須關切的產業結構脆弱性問題。

隨最高法院將行政權加以限縮，美國對外談判將大幅受限國會監督並受到批准機制之限制。因此台灣應強化與美國國會（尤其財政委員會、貿易委員會）的直接溝通管道，並建立跨黨派的長期外交聯繫，而非單純依賴行政部門的判斷，藉以降低因美國總統行政權變動而導致協議效果不穩定的風險。簡言之，擴大國會層級的交流戰略因應顯然必要。

如同本案所突顯的美國權力制衡與制度監督之重要性，台灣在處理重大經貿協議時，或許也需要更嚴謹的國內程序，包括強化國會的溝通、進行專業評估與公開說明，以及促進多方利害關係者的對話等，藉以提升制度性透明及共識，以利提升台灣在外交談判中的穩定性與正當性。顯然目前我國台灣最重要的則是提升跨黨派的溝通及共識。

由於美國未來可能改採《貿易法》第232或301條等有程序性審查要求的規範，台灣必須考慮對特定產業研提長期性的因應政策，包括鼓勵台灣企業加速市場多元布局（如歐盟、東協），並在在關鍵技術、產業上，推動生產基地多元化等之策略，以分散風險。此外，亦可透過多邊貿易安排（如啟動WTO爭端解決、CPTPP之申請等），以提高制度性保障，也能降低過度依賴美國單邊法律工具所衍生之風險。

美國最高法院推翻《IEEPA》關稅的判決，實際上是一場對憲政授權制度性的定性。不僅重新釐清了行政與立法之間的授權界線，也同時揭示了美國貿易政策的法律結構及其對外政治經濟的運作機制。

對台灣而言，這項判決不只是單一法律事件，而是衝擊跨國協議執行、產業風險結構、外交談判策略與國內制度建構的多元課題。這其中，短期的是關稅機制的重新調整，中期的是法源與程序的再確認，長期的則是國際經貿與制度策略的重行調整。

具體言之，台灣必須從法律、產業、外交、制度四個軸線同步因應，確保能在變局中保有最大的彈性與談判主動權，而不是被動承受。準此，台灣才能在新的全球貿易治理格局中保持穩定，並確保核心產業與國家利益不受動盪的過度衝擊。 （相關報導： 川普關稅違憲影響台美協定？行政院曝最新情況：美方承諾完成內部程序後通知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永續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