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觀點：伊朗政權更迭真能成功嗎？歷史殷鑑是災難性的

美以聯軍的導彈落在德黑蘭，伊斯蘭共和國最高領袖哈米尼在爆炸中身亡。消息傳出後，全球各地出現截然不同的反應，有人在街頭歡慶，有人在清真寺悲悼，也有人沉默地等待這個地區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幾天之內，伊朗已在革命衛隊的壓力下，選出哈米尼之子穆吉塔巴為新任最高領袖。川普在橢圓辦公室坦承，這可能正是他最不樂見的結局，換上去的人跟前任一樣糟糕，甚至更為強硬。

伊朗的「斬首行動」如今正面臨歷史上反覆呈現的宿命，殺掉一個人，卻殺不死一套體制。美國國防部長在五角大廈宣告「伊朗完了」之際，德黑蘭的政治機器卻已快速運轉，在廢墟之上推出了新的領導人。這不是偶然，而是伊斯蘭共和國體制設計的本質，它從來就不是一個依賴單一強人存活的政權，而是一張由意識形態、宗教法律與軍事組織交織而成的網路。

美國長期以來在中東推動政權更替的紀錄，從來就不是一部成功史。一九五三年，美英兩國聯手推翻民選的伊朗總理摩薩台，造就了巴勒維王朝的殘暴統治，而那場殘暴恰恰催生了一九七九年的伊斯蘭革命，孕育出美國今日矢志摧毀的政權。在伊拉克推倒了薩達姆海珊，換來了ISIS恐怖組織的崛起；在阿富汗打垮了塔利班政府，二十年後又看著它重新執掌喀布爾。這些歷史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再重演的結構性困境，外力強加的政治秩序，沒有本地社會的支撐，終將崩解。

川普試圖在伊朗尋找友善的替代人選，卻沒想到繼承者來自體制內部，而且比他預想的更為頑固。這個思維本身就揭示了美國政策的根本盲點，把一個複雜的政治體制簡化為幾個可以被消滅的頭目，把一場意識形態運動理解為個別人物的個人事業。伊朗的神權體制當然有其矛盾與脆弱之處，但那些矛盾必須從內部化解，而非靠外部的炸彈。

這場戰爭的地緣政治後果正在加速擴散，伊朗的彈道飛彈進入土耳其領空被攔截，荷姆茲海峽的緊張態勢持續升溫，全球能源市場隨之震盪。英國、西班牙、加拿大等傳統盟友先後與華盛頓保持距離，西班牙總理甚至以「拒絕戰爭」四個字直接回應川普的壓力。這一切都說明美國在這場衝突中付出的外交代價，遠比它預估的更高。

更值得深思的是，哈米尼之死在全球穆斯林世界所激起的反應。他的支持者將其視為殉道，而殉道在什葉派的宗教想像中，從來都是激勵後繼者前行的力量，而非令人退卻的警告。這意味著這場斬首行動不僅沒有削弱伊斯蘭共和國的意志，反而可能在精神層面為其注入新的能量，讓穆吉塔巴的執政具備父親所沒有的「殉道光環」加持。

當戰場上的勝負逐漸清晰，戰略上的輸贏卻已悄悄翻轉。美以在軍事層面的優勢毋庸置疑，但軍事上的優勢能否轉化為政治上的勝利，歷史給出的答案始終令人沮喪。從越南到阿富汗，再到今日的伊朗，美國擅長打贏戰役，卻反覆輸掉戰略。如今戰事仍在延續，談判的壓力卻已悄悄浮現，若衝突最終走向協議，那個協議桌上的伊朗，極可能是一個自我感覺更加強大、更加難以妥協的伊朗。 （相關報導： 劉燕婷觀點：以色列力主、美國豪賭、沙烏地沒說不─伊朗必然屈服？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