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民觀點：別讓形式主義殺死社工專業—從「信任替代查核」走向零信任的制度性重構

近日，台北市府社會局老福科前社工督導涉嫌於一年多期間內，將多位無依、失能且無親友協助之受監護宣告長者的銀行帳戶當成個人專屬金庫，藉此挪用高達新台幣一千二百餘萬元購買奢侈品，此一駭人聽聞的醜聞，表面上看似個人道德崩壞與物質慾望催化下的偶然失足，但若從社福治理與批判反思的角度深究，其本質乃是公部門行政監督機制與社工專業自主權之間，長期存在的治理真空和結構性失靈使然。

誠然，當社工體系過度依賴第一線工作人員的「良心道德」與「專業倫理」，卻遲遲未能建立相對應的實質審查與內控防呆機制時，致使在受監護宣告長者的財產代管與會計核銷流程中，諸如存摺與印章的保管、提領審核、定期對帳等環節形同虛設，導致權力過度集中於單一督導手中，最終讓理應為弱者築起的安全網，反向變成了加害者私相授受的溫床與破口。

回顧近年從兒少保護的剴剴案到老人安養金遭侵占案，共同的痛點皆是在於欠缺防呆機制與深植於官僚體系的組織惰性，特別是機構內部往往存在著「信任替代查核」的錯誤文化，主管機關對於跨單位的財務稽核、訪視紀錄抽查、個案權益委員會的獨立監督，往往流於形式主義的紙上談兵。

如此一來，當行政檢查變成自我感覺良好的文書作業，內控系統便無法在第一時間攔截異狀，這亦顯示，制度設計絕對不能單純建築在「人性本善」的浪漫假設上，而是必須全面導入「零信任」（Zero Trust）的治理概念，透過多層次的交叉核對、職務輪調制度以及獨立第三方監督，才能真正堵住制度漏洞，找回社會信任。

一連串的事件，對於社工專業認可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衝擊與信任危機，畢竟，社會工作長期以來標榜以「助人、社會公義、誠信、尊嚴」為核心價值，然而，當社工人員從「弱勢權益的捍衛者」變質為「弱勢資源的掠奪者」，全社會對社工體系的信任度便瞬間跌至谷底。

這種人設包裝及其專業形象的塌陷，不僅加劇了第一線社工人員在面對大眾時的污名化與集體創傷，更動搖了社會福利輸送的正當性，大眾亦開始質疑：「我們是否要將最脆弱的生命，交託給一個缺乏有效內控的專業體系？」，這種沉重的「信任赤字」，若不及時透過系統性改革來修復的話，恐將使社工專業陷入萬劫不復的合法性危機。

此外，從建制民族誌的思維來看，我們不能只停留在指責個人的道德瑕疵，而是必須深入探究由法規、文書、組織常規和權力關係，所交織而成的「統治關係」（relations of ruling），就此而言，第一線社工與受監護宣告長者之間的日常互動，實際上是被隱身於龐大科層體制背後的文字、會計報表與行政程序所主導和扭曲，尤有進者，當制度只要求符合形式上的文書合規，更易忽略關照具體個人的生活世界與權益主體性，甚而讓體制本身變身成了共犯結構，藉此不斷地複製出結構性的暴力與關係疏離。 （相關報導： 汪志雄觀點：基層社工做功德，社福立委領百萬 ｜ 更多文章 ）

面對一再上演的專業危機，社工體系必須進行深刻的自我調節和自我效能提升，具體而言，應朝以下幾個方向改革：

首先，落實督導分權與財務雙軌制：徹底檢討受監護宣告個案之財產代管法規，嚴格禁止單一社工或督導獨攬存摺、印章與提領大權，務必實施財產管理與社工處遇的分離原則。

其次，強化社工勞動條件與心理支持：正視社工長期面臨的高壓、高負荷與低薪結構，透過減輕案量、提升薪資結構與落實外部心理諮商，降低因職業耗竭所可能引發的價值偏差。

最後，重塑法理與倫理並重的認知教育訓練：將財務倫理、法律責任及行政法規納入在職訓練與社工人員持續教育的核心必修學分，據以全面強化法治觀念。

總之，痛定思痛之餘，實有必要推動全面性關懷的意定宣告和實踐路徑，特別是建構涵蓋多面向的全面性關懷支持網路，這其中包括：

首先，應積極推動公共監護人制度之法制化與專業化，引進獨立的監護監督人，強化法院對於受監護宣告人財產處分的定期審查；其次，針對無依或家屬無力照顧之長者，大力推廣老人安養信託，由社福機構與金融機構分工協力，將財產交由信託專戶管理，徹底杜絕經手人員直接接觸現金或帳戶之可能；再則，要強化社會救助與老年福利津貼的自動化銜接，藉此確保經濟弱勢長者在無親屬照顧時，其基本生活開銷與醫療費用能有國家級的最低所得保障與安全網。

最後，更應跳脫傳統僅關注生存與物質照顧的框架，落實「全人、全家、全隊、全程、全社群」的照顧模式，將長者的心理福祉、尊嚴維護及社交需求納入定期訪視與關懷指標，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受監護宣告之長者，在能力所及範圍內仍應賦予其參與日常決策的權利，激發其個人自主動力，避免其在冰冷的行政機器中，被動淪為體系下的無聲客體。

唯有透過結構性反思、制度性防呆與溫熱的人性關懷三管齊下，我們才能擦拭掉社工專業上的脆弱人性誘因塵埃，以重新撐起那片屬於弱勢者的尊嚴天空。 （相關報導： 汪志雄觀點：基層社工做功德，社福立委領百萬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福利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