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珍專欄：美國不來怎麼辦？你肯為國犧牲嗎？─老將軍的靈魂扣問

在台灣政壇與戰略論述圈中，「安全」往往不是一個經過冷酷計算的科學，而是一個高度依賴集體心理慰藉的「敘事」。七十年來，這個故事的核心軸線從未動搖─「美國一定會來」；即使美國總統川普直言「無意打一場遠在九千五百公里外的戰爭」，民進黨政府依舊相信，自由民主、半導體…乃至第一島鏈的戰略地位，台灣都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疑美論」不但政治不正確，甚至可能被直接畫上「背叛台灣」的等號，讓任何對美政策的理性監督，都輕易被扣上中共同路人的帽子；也被視為對美台同盟關係的公然挑釁，可能動搖美國政界對台灣維持防衛決心的信任；更嚴重的，甚至被國安單位定性為境外勢力對台認知作戰的論述，旨在從內部瓦解台灣的防衛意志。

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前駐丹麥大使、前前國安局長、退役陸軍上將李翔宙出版新著《政。望：前線五十年，從國安決策到世界現場的國家思考》，用一種夾雜著「老軍人難以啟齒的秘密」與冷峻外交官的雙重筆觸，向台灣社會丟出了一記沉重的警鐘─台灣正在陷入一種「外部過度依賴大國承諾，內部卻在自我拆解防線」的雙重戰略自殺風險中，他劈頭摔碎一整瓶島嶼集體賴以安眠的鎮靜劑：「『美國一定會來』，不能再是台灣安全戰略的基石。」

老將軍出書不是新鮮事，老將軍忠言逆耳，李翔宙也不是第一人，他們面對的是相同的風險，政客慣用政治眼光「審查」將軍們的忠誠。隨便舉例，二十年前，時任親民黨立委的前海軍總司令顧崇廉連續出書《國防買單知多少》、《預約和平》，質疑巨額國防特別預算，他的努力讓當年六千多億的「特別預算」順利擋下，卻讓他個人遭遇嚴厲砲火，包括前後任總統李登輝、陳水扁都點名罵他，陳水扁甚至暗指他策應軍方「柔性政變」，氣得他差點對簿公堂，然而，他也是泛藍陣營中，唯一對後來的反潛機預算投下贊成票的立委，想當然耳，他又被泛藍視為「叛將」。

四年前，前參謀總長李喜明出版《台灣的勝算》，是台灣最完整說明「不對稱戰略構想」的專書，事實上，他早在二０一七年總長任內，就開始推動「整體防衛構想」（ODC, Overall Defense Concept）與不對稱作戰建軍方向；他主張無人機、無人艦等小而精悍的殺傷武器，對大而無當的潛艦（特別是國造）持保留態度，他的立論藍綠都不討好，十年過去，當國造「海鯤號」大有可能成為「標本」之際，政府才大舉推出二千一百億的無人機特別預算（後立法院通過藍白版本：二千四百億編列入年度預算）。尷尬的是，被美方高度肯定的李喜明，因為主張「消弭仇中反中情緒，不要與十四億中國人為敵」，竟被綠營激進派貼上「統派」標籤。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李翔宙出書沒找國防預算與建軍目標的麻煩，卻直接挑「政治的毛病」，這個風險更大。他拿一九九四年的《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和《台灣關係法》對比烏克蘭與台灣，印證「國際承諾是有條件的，其他國家的善意是可以計算的，而我方的存亡，絕不可能是對方利益計算中的最高優先。」嚴格來說，李翔宙並非「疑美」，只是極為清醒並現實地扣問：「如果美國不來，台灣怎麼辦？」然後為這個可能性做好準備。

毫無疑問，儘管書中不乏「幸福台灣」的篇幅，談到「台灣的準備」，李翔宙應該有強烈的挫折感，他把近年來若干標榜「進步自由」的軍事制度變革，形容成「一場精心包裝的災難」，諸如廢除刺槍術訓練、放寬基層裝備檢查和休假回報機制等，軍方充斥著「上級不敢要求基層」的軟骨文化，部隊戰鬥力在「體貼官兵」的社會氛圍中被逐步瓦解；從某種程度看，曾經為洪仲丘事件兩度請辭（註：被慰留，並調任國防部副部長）的李翔宙，並未真的走出陰影。

更深沈的扣問是：「這個國家，你願意為之犧牲嗎？」除了年輕人碰到的生存問題，關鍵是「認同」，當政客玩弄統獨與「台灣人」「中國人」之分，李翔宙進一步問，超過六成自認是「台灣人」的認同內涵究竟是什麼？是單純的「反對中國」？還是僅僅在制度上支持「台灣獨立」？他認為，如果只停留在「不是中國人」的邊界畫分，只是一種「消極認同」，在生死存亡的戰場上，單憑消極的排他，是無法凝聚出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集體意志，真正有力量的認同，必須是「積極認同」—清晰地知道「我正在守護什麼價值」。

走筆至此，李翔宙難免也得抖抖「民主的雞湯」：「台灣輸出的，從來不是商品，而是一種值得嚮往的活法。」他迴避了台灣賴以生存並自豪的「生活方式」，其實也正加速被侵蝕；就像他拿曾派駐的丹麥，強調「小國可以有大志，但必須基於殘酷的現實；小國可以有尊嚴，但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但放眼全世界，像台灣處境如此特殊的「不正常的正常國家」，絕無僅有，中國不讓獨，美國不准獨也不讓統，更尷尬的是，不論統、獨，台灣能操諸於己的空間愈來愈逼仄。

兩岸比一比─

人口：台灣2300萬，中國大陸14億。比例：1比60。

GDP：台灣7500億美元，中國大陸18兆美元。比例：1比24。

國防預算：台灣170億美元，中國大陸2300億美元。比例1比13。

現役軍人數：台灣18萬，中國大陸200萬。比例1比11。

他用一組數字對比，說明台灣需要「和平思維」，因為軍備競賽贏不了，內部分裂守不住，甚至比「疑美論」更政治不正確地在「附錄」提出他的「兩岸和平對框架芻議」，擺在馬政府八年，這個「框架芻議」卑之無甚高論，擺在兩岸低宕十年已然冰凝的此刻，李翔宙無懼謗不怕罵的直言，彌足珍貴。

「將軍老矣，尚能戰否？」李翔宙沒說出口的是「我能，你能嗎？」這個國家，他曾經為之奉獻，往後餘生，為之犧牲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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