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以紀念二戰之名傷害中華民國尊嚴─談「莫北協」撥放的《粉碎軍國主義日本》

根據路透社報導，俄羅斯駐台北辦事處「莫北協」於日前舉辦閉門活動，邀請20餘名在台灣具有威望的學界和企業人士欣賞名為《粉碎軍國主義日本》的紀錄片，紀念二戰勝利以及日本投降81周年。包括路透社在內的西方以及台灣主流媒體都未獲邀請參加此一活動，甚至被拒絕入場，並由俄羅斯駐台副代表丘多傑耶夫(Sergey Chudodeev)親自主持。

由於在紀錄片播放前，俄羅斯已經於其領土遠東地區的伯力建造了一具蘇聯士兵手持步槍踩大日本帝國菊花紋章的銅像，國內外媒體都懷疑「莫北協」以「反日」為晃子對台灣推行「認知作戰」。畢竟所謂「維護二戰勝利果實」一直是莫斯科與北京攜手向全球推廣敘事作戰的一大目標，俄羅斯以「反納粹」為由入侵烏克蘭，中共同樣指控當今台灣的民進黨政府在美化日本殖民統治，甚至於美化日本軍國主義。

俄羅斯與中共有沒有在推動敘事戰？答案是顯然易見。那麼烏克蘭有沒有宣揚納粹？史實則可能比我們想的複雜，現任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本身是當年打擊納粹的蘇聯紅軍後代且具有猶太血統，不太可能是納粹信徒。然而二戰時確實有許多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從「敵人的敵人是朋友」的角度出發不惜利用德軍對抗蘇聯，而澤倫斯基為了鞏固烏克蘭人抵抗俄羅斯侵略，也不得不給予這些過往的納粹「合作者」國家英雄的榮譽。

澤倫斯基這麼做的下場，是不只「坐實」了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指控，同時還得罪了包括波蘭在內等同樣反俄，但歷史上也曾經遭受納粹以及烏克蘭右翼民兵蹂躪的國家。至於台灣的賴清德政權，雖然不可能有膽子讚揚曾經與美國大打出手的日本帝國，但顯然對中華民國抵抗日本侵略的歷史也是刻意保持距離，給中共找到了操縱空間，一時之間仿佛莫斯科跟北京成為了二戰秩序真正的捍衛者。

然而真實的歷史絕對不是只有在俄羅斯與中共，或者納粹與日本帝國之間做二選一那麼簡單，就如同筆者過去多次撰文強調，世界上至少有三種二戰敘事存在。今日的莫斯科與北京繼承的更多是二戰時蘇聯以及延安中共當局的敘事，可同時也還有既反對共產主義也反對納粹主義的論述存在，過去的國民黨就很顯而易見是如此，但是今天的中國國民黨呢？

要討論傳統國民黨看待二戰的敘事與今天的莫斯科和北京有什麼不同，首先我們要從國民黨如何看待二戰的蘇聯開始談起。確實蘇聯在二戰時是同盟國的一份子，在歐洲戰場上跟英美盟軍並肩作戰，牽制了80%的納粹德軍。但是如果把角度放在同一時期的東亞戰場，情況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因為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蘇聯就已經與日本簽署了《日蘇中立條約》，然後直到日本投降的一個星期前都不曾參加過對日本的戰爭。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國家航太博物館創館50周年─從二戰新展區看全球三大意識形態之爭 ｜ 更多文章 ）

所以站在國民黨的角度來看，蘇聯在1945年8月發動的這場「八月風暴」是徹頭徹尾的撿便宜。無論有沒有蘇聯參戰，似乎日本軍國主義都將被盟軍擊敗，而這個盟軍的主力始終是美國，再加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中華民國和大英國協。蘇聯的出兵參戰不僅對擊敗日本軍國主義沒有貢獻，還造成東北與北韓的相繼赤化，為大陸1949年的淪陷埋下伏筆。

當然客觀一點分析，即便從中華民國的視角出發也不能說蘇聯對抗戰毫無貢獻。但蘇聯的貢獻大多發生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尤其是1937年到1941年這段時間，史達林向中華民國空軍提供戰機以及志願飛行員這點，確實是對國民政府有很大的助益。撇開空軍的合作不談，蘇聯提供給國軍的88輛T-26戰車也曾在崑崙關還有滇緬戰場上立下過大功，完全是可以大書特書的歷史。

「莫北協」哪怕是有一絲一毫尊重駐在國中華民國的尊嚴，也可以宣揚蘇聯志願隊和崔可夫（Vasily Chuikov）的歷史，這些過去在馬英九執政時代都獲得雙方肯定過，也算是台北和莫斯科的「最大公約數」。可「莫北協」卻偏偏要選以蘇聯進攻東北還有北韓為主題的《粉碎軍國主義日本》的影片播放，那實際上就是在推廣莫斯科和北京敘事戰的同時傷害中華民國的尊嚴。

《粉碎軍國主義日本》本身是1945年出的紀錄片，當時蘇聯名義上還承認中華民國為盟國，也尚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者朝鮮民族主義人民共和國誕生，應該沒有所謂的中共敘事才對，何以筆者批評其傷害了中華民國的國家尊嚴？確實81年前沒有所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但81年前卻已經有了中國共產黨，而與蘇聯紅軍一起打入東北的中國武裝正是由中國共產黨人組成的軍隊。

我們今天就先不提戰後蘇聯如何在東北洗劫工業設施，並且將關東軍和滿洲國軍武裝人員移交給中共的歷史，從爭取「最大公約數」的角度出發，討論日本投降前是哪一支中國武裝在東北與蘇聯紅軍配合作戰。嚴格來說當時與蘇聯紅軍並肩作戰，但是有中國人參加的武裝有兩支，一支是直接隸屬蘇聯遠東方面軍的獨立第88旅，由流亡蘇聯的中共黨員，前東北抗日聯軍第2路軍總指揮周保中少校擔任旅長。

獨立第88旅屬於蘇聯紅軍麾下的一支國際縱隊，由中國人、朝鮮人與蒙古人為主力，周保中也是蘇聯紅軍而非中共8路軍的少校，所以嚴格來講他們並不是中國軍隊。真正率先出關與蘇聯紅軍合作的中國軍隊，實際上是由8路軍冀熱遼軍區第16軍分區4,000人組成的東路部隊，他們的司令員是曾克林。雖然8路軍名義上是國民革命軍，也高舉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但卻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共產黨軍隊。

他們在與蘇聯紅軍會師後，得到了T-34戰車以及57mm公厘砲跟37mm公厘砲的支持，一舉拿下了山海關。接下來8路軍又在蘇聯紅軍與蒙古人民軍配合下，擊敗了德王的蒙疆自治政府，一舉拿下了內蒙古張家口的控制權。顯見無論是在關外還是關內，唯一與蘇聯紅軍比肩而戰的軍隊就是中共的8路軍。事實上蘇聯紅軍的行為，已經破壞了史達林在雅爾達會議上給羅斯福總統的承諾，那就是莫斯科只以重慶中央政府為合作對象。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國家航太博物館創館50周年─從二戰新展區看全球三大意識形態之爭 ｜ 更多文章 ）

然而當時的8路軍沒有像新4軍一樣與中央政府全面決裂，表面上仍以蔣委員長為國家領袖，並且同樣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為國旗，給了蘇聯與之合作的政治空間。同時蘇聯紅軍也設法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在長城以北，優先殲滅張家口北方的日軍還有德王的蒙古軍，為共軍憑自身之力拿下張家口創造了條件。也因為共軍與蘇聯配合的默契極佳，遠在西南大後方的重慶中央政府根本措手不及。

當時在內蒙古大青山有第12戰區的傅作義部隊，中統局在張家口也有地下工作人員，他們都曾試圖搶先在8路軍出手前與蘇聯合作。人在張家口的地下工作人員方政就試圖遊說日偽人員起義抵抗共軍，等到傅作義部隊從大青山趕來接應後再以「起義軍」身份打開城門歡迎蘇聯紅軍，製造中華民國政府光復內蒙古的既定事實逼迫蘇聯承認，可惜傅作義部隊距離張家口太遠，這一切的努力最後功敗垂成。

儘管蘇聯在8月15日與重慶簽署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但此時此刻日本已經投降，根本談不上有所謂國軍與蘇聯紅軍在東北或內蒙並肩作戰的機會。從頭到尾在「八月風暴」期間與蘇聯聯手的都是8路軍，即今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前身，所謂《粉碎軍國主義日本》所粉碎的更多是中華民國對大陸的統治。更何況抗戰勝利後，佔領東北的蘇聯紅軍還扮演了阻礙國軍出關受降的角色。

筆者訪問過的第13軍和第52軍老兵，都有在東北和蘇聯紅軍交手，甚至於開槍射殺蘇聯紅軍的經驗。所以當「莫北協」在台北歡慶當年「中」蘇聯軍攜手打擊「日本軍國主義」的時候，參加這場活動讚揚的對象除了蘇聯紅軍之外也只有可能是8路軍。想當年蔣中正寫《蘇俄在中國》時，恐怕也絕對想像不到有一天來自俄羅斯的代表會在他的中央政府所在地與他的徒子徒孫們一起歡慶一場8路軍的勝利。這場活動的與會者當中，也確實不缺乏在社會上被歸類為「藍營」的社會賢達。

其中最有名者，莫過於北一女退休教師區桂芝，她在活動上讚揚了「莫北協」讓過去已經模糊的記憶得以具象化。她在發言的同時，似乎沒有考慮到俄羅斯在歷史上對中國的侵略其實是與日本一樣劣跡斑斑，更沒有考慮到「莫北協」肯定的那支與蘇聯紅軍並肩作戰的中國軍隊到底是哪一支。很顯然對她而言，無論國軍還是共軍都是中國軍，只要是中國軍的「抗日」都該得到肯定。

據悉區桂芝的相關發言，在現場也得到俄羅斯代表的正面回應。區桂芝是標準字幼年時代就接受兩蔣「反共抗俄」教育的一代，那個時代的教育是同時將日本軍國主義和蘇聯共產主義視為中華民族主義的敵人，並且以美國為主要盟友。可在如今統獨認同日益兩極化的台灣，認同趨向往中共與俄羅斯陣營靠攏者，又豈止是區桂芝一人而已？整個國民黨乃至於民眾黨在內的在野陣營都出現了這樣的跡象。

明明二戰時與國軍並肩作戰的主要盟友是美國，可到了今天卻因為美國成為了中共統一兩岸的主要阻撓者，同時也被台灣的統派視為民進黨政府的支持者，反倒讓曾經遭受兩岸共同敵視的蘇聯及俄羅斯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今日紅藍白三大陣營的老大哥。很顯然就如同二戰時為了抵抗蘇聯而不惜與納粹合作的烏克蘭民族主義者一樣，今日紅藍白三大陣營選擇與俄羅斯合作是出於「敵人的敵人是朋友」的心態。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國家航太博物館創館50周年─從二戰新展區看全球三大意識形態之爭 ｜ 更多文章 ）

撇開歷史與地緣政治不談，任何兩岸上層人士，包括紅藍白陣營的上層人士都沒有喜歡俄羅斯的理由。給他們一個移民、旅遊或求學的選項，絕大多數也是選擇歐美而不可能是俄羅斯。哪怕是黨主席鄭麗文，選擇的也都是英國和美國，顯見支持俄羅斯完全是從現實利益的考量出發。只因為俄羅斯目前能站在第一線抵擋美國和北約的壓力，為兩岸的中華民族主義者爭取到避免遭到西方國家圍堵針對的寶貴時間。

換言之今天的國民黨與民眾黨，也不可能站在兩蔣時代的傳統中華民國視角去評價二戰時的蘇聯和中共。事實上自從2000年政黨輪替以來，所謂的「藍軍」、「藍白」以及「在野陣營」早就不是老國民黨的延續體，而是台灣所有反對民進黨人士的集合體，當中還包括了過去堅決反對兩蔣威權統治的左翼統派。他們80年前就已經擁抱起了莫斯科與延安的史觀，要他們現在站在重慶的立場反共抗俄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台灣支持中共同樣是會丟選票的政治不正確之舉，因此他們也不可能公然的擁抱8路軍還有延安史觀，所以最保險的作法其實不是拉抬8路軍貶低中央軍，而是不去討論到底抗戰是誰打的，避開兩岸歷史敘事的衝突並以雙方共同的民族主義大旗取代之。然後再順應台灣本土化的浪潮，以日據時代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台灣人，包括漢人與原住民在內的台灣人為主角，取得兩岸新的「最大公約數」。

瞭解了這些以後，我們其實也就不難理解為何鄭麗文一當上中國國民黨主席就要到馬場町去參拜吳石，然後又在訪問大陸時於中山陵發言肯定台灣本土的抗日事蹟。至於國軍在大陸抗戰的歷史，由於會引發雙方對於到底誰領導抗戰，還有究竟該如何看待蘇聯這個角色的衝突，完全被鄭麗文給迴避掉了。因此在今天的台灣，迴避提及國軍抗戰的絕對不只是賴清德政權，事實上已經是超越藍綠白的新共識。

再加上真正親身經歷過抗戰的老兵在台灣已凋零殆盡，他們的後代很多人也移居美國，如今的台灣人哪怕是反對民進黨的台灣人對國軍的歷史早已無感。未來的藍白領袖為了避免得罪中共和俄羅斯更加不會推廣宣傳，畢竟普丁在去年訪問北京的時候也已經定調抗戰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所以未來真的想要瞭解中華民國的敘事，可能還是要買張機票來美國看了。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國家航太博物館創館50周年─從二戰新展區看全球三大意識形態之爭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