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奧德賽”Odessy”回返伊薩卡”Ithaca途中,內心最為掙扎的苦痛;像似漩渦般層層纏繞在他內在的底層。他知道,穿越那致命的峽角時,海妖Siren 發出的魔音,將讓人忘卻歸返的家園,藉此歸鄉記憶將消失在生死的旅途中;然則,他在要求船上水手與戰士們以蠟封住雙耳時,卻只要求手下將他緊緊綑綁在船軛上,任由天籟般的魔音傳片耳際穿梭身體。因為,他深切透徹:抵抗記憶消失,必須回返內心深處的家鄉-伊薩卡。
其實,就文本的當代意涵而言;奧德賽在人與人所設定的天神之間,展現人在抵抗中的意志,將不為天意所淹覆或遮蔽。這讓我們有機會:再次從諾蘭的電影中確認:每一場浪跡,都是未來記憶的追尋。因為,奧德賽內心深處知道魔音轉作「天籟」,只在考驗他返鄉的意志。然則,他不會在這外在誘惑面前輕易妥協,即便必須忍受無盡的魔音折磨;但,他心底有著深切的明白;這讓他有智慧與勇氣,去拒絕「以蠟封耳」的外在形式。
這樣的返鄉之旅,是精神與內在的返鄉之旅。
因為,想追尋的是:最最原初的伊薩卡記憶。然則,進一步的挑戰,則來自於伊薩卡記憶,或許已淪為灰燼。等待我們在灰燼中重新拼貼記憶的碎片,建構朝向未來記憶的伊薩卡場景,重尋記憶在當下與未來的溫度!
我是懷著這樣的精神與態度,與韓國導演”Jun San bae”及 劇組全部成員,特別與共同在風飛沙的帳篷與野外劇場中,一起渡過克服困頓劇場條件的日本前衛提琴師—“Sakamoto”,在【告別 到南方去】的這齣詩劇中,摸索著玻利維亞日記中---切 格瓦拉的預知死亡紀事,韓國第一位自焚工運領袖---全泰壹的燃燒 與 菲律賓游擊戰士 “Eman Lakaba”伊曼 拉卡巴 的「愛與犧牲」,在當下所展現的意涵!
今年夏天,【差事劇團】在歷經36載(1990--2026)的民眾戲劇里程後,回返最初展開這趟旅程始點的菲律賓。將這趟歸返之旅比喻作:奧德賽歸返伊薩卡的航程,多少有些引喻失當。然則,我還是願意在引喻中因失當,讓記憶有機會來到當下與未來。我想,若從這樣的角度出發,「南方」恰是我在民眾戲劇之旅中,將本土想像置於新冷戰範疇內世界觀的重建與設定;當然,這樣的設定,必然以身體的想像力作為驅動的能量!
仲夏,馬尼拉。白日天后有時飆到40攝氏度;劇場人有幸在劇場中渡過排練的時時刻刻,並且被一項稱作「詩與身體」的創意所吸引。然而,所有的詩行與身體都朝向時間彼岸;亦即,如何從記憶中沉澱詩意身體所表徵的意像,轉化為場景的徘徊與腳色的相遇。在創作劇本的最初:這一切都被視作瞬間的恆久;演出時,或許達成這樣的效果。如果有,那是結合導演與演員共同的磨礪與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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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合影(作者提供)
懷著這樣的心境,我決定與老友Glecy Atienza聯絡 他是菲律賓大學的資深戲劇教授;遠在35年前,我初抵菲律賓,在探索民眾戲劇的道途中,一方面展開相關技巧與演出的研習,另一方面則用雙腳跑遍呂宋、尼格洛斯與民答那峨 三大島嶼,滿滿的田野筆記,雜陳於泛黃或已被汗水與雨水浸漬的筆記本中!就在那樣滿滿是學習互動的時間裡,我認識了這位在劇場與社會實踐中,進行文化行動的學者。
可以這麼說:來自上世紀文化變革風起雲湧世代的菲律賓作家、詩人或劇場文化人,率皆在【第一季風暴】”The First Quarter Storm”的文化變革運動中,展現以文化工作者自居的謙沖與自信。例如,與我同台誦詩的 藝術總監—Nanding Josef ,即是1970年代至今的戲劇先行者,謙沖、進步演技精湛,令人羨慕;又例如:行政經理—Carmella 在民眾戲劇道路上的專業劇場風範與管理格調,只能以讚嘆來形容;他們數十年來,以一種將自身的創造性能量,融入草根、貧困、受壓迫的人民中間為職志,並在非常符合人性往來的歷程中,將自身知識化做時代進步的力量,並視作遠程的標竿。
Glecy也是這樣不以標榜意識形態高峰,在日常的民眾生活中開展戲劇行動的作家與導演,以及最重要的是:在對話中進行思辨的戲劇學者。在【告別 到南方去】”Farewell, Let go South”前往馬尼拉與”Tanghanlang philipino”【菲律賓國家劇團】交流演出之前,我與她有過多回的線上談話,交換彼此對於1970年代變革運動中的風暴於當代及未來,到底意味著甚麼復甦的意涵?
我們從問題出發,希望在問題意識與戲劇美學取得平衡點;終於,在詩與身體的劇場表現中,找到共時性的平行空間!在她以下這篇以深刻散文寫就的感知論述中,再次我體會到劇場、民眾與身體美學之間的辯證:或許,Glecy 在看過這個作品演出後,內心深處仍有這樣或那樣的困惑。
例如,如何在亞洲身體的生與死間,找到民眾得以介入的縫隙?這會是我們將來共同的關切;且允許我將她立意深遠且充滿詩意魅力的文論,作為我們走在「未來記憶」路上的契機。
劇照(作者提供)
讓我們來共同聆聽他文字敘述下的肺腑之聲。
「南方」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縈繞,就像一塊難以消退的傷疤與淤青。距離我觀看【差事劇團】(Assignment Theater)與【菲律賓國家劇團】(Tanghalang Pilipino)合作的《告別‧到南方去》(Farewell Let’s Go South)已經過去數週,但我依然無法走出那場演出帶給我的感受。我仍能看見舞台上光影的交錯,腦海中大提琴不和諧的樂音依舊迴盪。那種劇場空間感、劇場地板的粗糙觸感,以及夥伴間溫暖的袍澤之情—那些我已視為自己成長中劇場親族的演員們—自那時起便一直伴隨著我。
那種感覺與我對南方的記憶極為相似。多年來,我一直在腦海中保留著那些記憶—用言語、聲音、難忘的氣味,以及對巍峨森林、洶湧急流和秘密火堆旁溫情對話的感知。這些被我沉寂許久的縈繞記憶,再次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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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縈繞的記憶浮現時,我握著一支正在融化滴落的冰淇淋,仰望著夜空中新月捧著一顆星星。我從小接受的教育讓我相信,新月與繁星同現,代表著神靈正在眷顧著人民。也有其他傳說提到:當月亮與星星如此靠近時,意味著暗地裡正有事情在發生,而新的一代即將崛起。隨後,烏雲遮蔽了微弱的月光,大雨傾盆而下。
雨!這場雨不斷提醒著我們那些暗箱操作、幽靈防洪工程以及明目張膽的腐敗。洪水教育了人民:雨水,成為了填海造陸、反對採礦與社區流離失所的必然背景;它是交織在社會變革綱領、服務奉獻,以及為所有人爭取美好生活願景中的秘密任務背景。
正是雨水為那些意味深長的相遇提供了背景,那是來自台、韓、日的一群朋友,重新召喚人們「向南走」。由於大雨滂沱,《告別‧到南方去》的演出對觀眾來說無疑是一場挑戰。究竟是什麼能驅使來自大都會的人,頂著暴雨和嚴重塞車,前往南部觀看一場演出?那必然是對利用劇場進行社區建設與賦權的共同願景,必然是透過劇場建立起來的深厚友情與強烈的集體意識。
我曾與該跨東亞演出的首席召集人兼編劇鍾喬,共度了無數時光。作為劇場親族,我們曾與各個社區的藝術家一同沉浸在:長久且發人深省的討論、歡笑以及對更多創作體驗的渴望之中。他導引《告別‧到南方去》的演出團隊來到馬尼拉,與【菲律賓國家劇團】的藝術家進行合作演出。他們的演出聽起來就像是一聲號召,呼喚大家踏上旅程,前往南方。我原本預期這種向南的呼喚會與我對南方的記憶相似,但他們的呼喚卻引起了不同的共鳴。
合照(作者提供)
它燃起了同理與連結的火焰,訴說著那些曾被歲月風雨浸濕的希望,與抵抗的故事。 這場演出讓人感覺彷彿身處一部經典電影之中,坐在觀眾席上就像是在場景中表演。座椅環繞著演出區域擺放,舞台僅比地面略微抬高。得益於光影、色彩與質感的出色交織,舞美設計簡約卻蘊含著豐富的感官意象。演出以朗誦艾曼·拉卡巴(Emman Lacaba)的詩歌拉開序幕,他是一位由詩人、劇場藝術家轉身的革命者。
拉卡巴廣受喜愛的詩作《人民的戰士》與《致菲律賓藝術家的公開信》,由【菲律賓國家劇團】的藝術總監南丁·約瑟夫(Nanding Josef)朗誦,隨後由【差事劇團】的編劇兼藝術總監鍾喬朗誦其中文譯本。
他們聲音的重量與文字的韻律,聽起來就像是反抗的不屈脈搏。兩位表演者都穿著他們標誌性的素色T恤、頭戴捲起的原住民手帕、牛仔褲和夾克裝束。
他們的用語或許顯得陌生,但他們的存在體現了一種共同的呼籲:呼籲藝術家們去關注那些弱勢社區中被噤聲的力量。詩歌、前衛音樂與舞踏無縫交織,訴說著一個個故事。大提琴與樂手為場面注入了脈搏;身著素色服裝的演員們,用一種能撼動人心、讓人理解並體恤其靈魂的語言吐露台詞。那是對過去的一聲迴響。這些是四個年代前的藝術家們毫不猶豫所擁抱的熟悉角色演繹。
艾曼·拉卡巴的詩歌變成了紐帶,將遙遠棉蘭老島南方的過去,與南韓全泰壹的掙扎、切·格瓦拉未竟的革命,以及近期西內格羅斯省托博索(Tobosa)學生藝術家與社區組織者的慘案、新比斯開省杜帕克斯(Dupax)反抗採礦活動的原住民社群被捕事件緊密連結在一起。
全泰壹母親的眼神穿透了我的靈魂。我忍不住回想起工運領袖們如何因為爭取應得薪資與勞動尊嚴而被捕。這些問題已經持續了數十年,直到現在,社區領袖、衛生工作者、吉普尼司機、教師、工運領袖們依然面臨著相同的命運,只因他們致力於推進人民的權利而被捕。
還有切·格瓦拉,一位在古巴革命成功後選擇去組織玻利維亞弱勢人民的革命家。這感覺就像是艾曼·拉卡巴犧牲的具象化,遙遠卻又熟悉,情感充沛卻又客觀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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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演員們精準的動作為整場表演定下了框架。 他們的動作沉重而多變,展現出無可限量的人生閱歷與同理深度,講述著在爭取美好生活的掙扎中萌生希望的故事。撫育之情在對白與歌曲的詩意火爐中熾熱燃燒。動態、光影與聲音的對比質感,構成了張力的骨架,深深植根於那些選擇留在邊緣與貧瘠之地,受犧牲的智慧以及對正義與尊嚴的呼求,所約束的藝術家和文化工作者,堅韌纖維中。所有這一切,都在大提琴沉思般的複雜和聲背景下被娓娓道來。
那些關於離開舒適生活、選擇成為無權無勢者之聲音、肢體與肉體的熟悉故事,由一位名為「X」的女旁白兼敘事者串聯在一起。她的匿名性深深挖掘著我的意識。
起初,我選擇不理會她,但她的存在就像脈搏的跳動—在一個場景中律動而強烈,在另一個場景中又安靜而預兆不祥。我像跟隨雨聲一樣跟隨著她的動作。
她的字句如水般灑落在地板上,積聚成記憶的水窪。我無法阻擋對巍峨森林、洶湧大河、秘密火堆旁溫情對話的記憶湧現。她的話語在我自己的故事中產生了共鳴。
接著,我感覺自己變成了 X,用外邦的語言分享著故事,而絕望的傷口卻在我的心中隱隱作痛。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的絕望,於是我的能量在我年輕時的動作中找到了出口。
當我的手掌以浪潮般的形式推開空氣時,我的能量讓我的雙臂懸浮。我在南方學到了這個動作,而現在它變成了 X 的一部分。我在舞台上跟隨著她的動作,一肢一節,一步一步,而我的腦海中卻湧現出無數畫面:洪水淹沒了數以億計的農作物和家園,抗議的社區在非法採礦場被活埋,擁擠的醫院裡排著長隊的病人,被貼上紅紅色標籤(被指控為叛亂分子)的社區衛生工作者,以及冒著生命危險趟過胸口深的水去上班的受災工人,因為他們一天也承受不起失去工資的代價。
而我作為 X,變成了印黛(Inday),一個我在多年前遇到的來自南方的盧馬德(lumad)族學生。他們的學校被貼上紅色標籤,他們的導師因被懷疑是叛軍而被殺害,他們的社區因抵制祖傳土地上的採礦作業而被迫搬遷。在她身上,我變成了 X,而 X 變成了印黛、工運領袖的母親、切·格瓦拉、艾曼·拉卡巴,以及無數選擇了「向南」這條道路的每一個人的聲音與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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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發生時,大雨正遮蔽著微弱的月亮。 劇團返回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然而,這場演出所傳達的強烈使命感依然在我腦海中縈繞。演員們想必已經回到各自的社區和工作崗位上。我自己也重新回到了教學工作,以及在首都圈社區劇團中的劇場工作。我們這些劇場親族之間的交流依然綿延不絕。短暫的近況更新與支持訊息在我們之間持續傳遞。在我們籌備劇場活動的同時,我們正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地點搬遷與不確定性。
我們的日子被針對貪腐領導人的聽證會與抗議行動所打斷。幾週以來,我們的國家一直承受著暴雨和因強烈颱風及幽靈防洪工程帶來的積水。光禿禿的森林和荒涼的山脈透過山洪暴發展現著它們的存在。
我們的許多家庭和劇場親族在爬上屋頂,逃避洶湧的洪水時向外求救。他們中的許多人一生都在家中與洪水為伴。其中包括馬拉邦市(Malabon City)漁村裡的青年劇場藝術家,鍾喬和【差事劇團】的顯淨曾於今年七月造訪過那裡。
他們出色的演出展現了對「在猖獗腐敗中將韌性常態化」的不屈與反抗。他們也透過詩歌、肢體和歌曲所呈現的戲劇演出,將自己的故事銘刻在社區的記憶中,作為共享的希望之火。
希望的共鳴貫穿於他們反抗與堅守使命的故事之中。他們的故事已成為社區行動的起點,溫柔地提醒著人們在實現美好生活過程中的韌性與堅持。在我們所處環境的限制之外,面對政治抹殺、飢荒、乾旱和戰爭的重重挑戰,我們繼續分享著同理與支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