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現半導體自主前，美國必須防衛台灣？《幽影之國》選摘（4）

二○二一年初，全世界已經跟新冠疫情這場來自中國的浩劫纏鬥了整整一年。疫情除了造成難以估計的生命和經濟損失，也暴露了一個已開發國家和大型企業未有準備的關鍵依賴—台灣半導體供應產業的地位。衝擊最深的是汽車製造業，因為現在每輛車平均需要約一千四百枚晶片。二○二○年疫情導致汽車產線大規模停工，晶片製造商隨之將產能轉向筆記型電腦、平板等消費性電子產品，因為這些產品在全球居家辦公浪潮下需求大增。等到汽車業復工，產能大挪移已讓晶片嚴重供不應求。就這樣，全世界猛然意識到台灣在科技上的舉足輕重。

簡單幫不熟電子產品的人補個課：半導體是一片含有電路的薄薄矽晶，是所有電子設備不可或缺的核心。而台灣現在包辦了全球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半導體產量，其中絕大多數晶片都由同一家公司生產：台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也就是台積電。讓台積電更形重要的，是它供應了全球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先進晶片，從手機到武器系統，沒有任何產品不依賴這些晶片。

新冠疫情引爆晶片荒以前，台積電和台灣的半導體產業生態，除了科技圈和金融市場以外幾乎乏人問津。疫情來時，這一切急速翻轉。世界各國政府和企業董事會赫然驚醒，原來自己的經濟和公司竟然如此依賴台灣，或者說是依賴台積電。在這個轉捩點之後，過去對台灣漠然的政界人士和決策者已經無法忽視它在科技供應鏈上超乎比例的很有分量，而這條供應鏈已經深入了全球經濟的每一個角落。

這對德國高達三千億美元的汽車業而言，更是震撼的頓悟。德國政府在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主導下，向來對台灣興趣缺缺，一心優先維繫對北京的關係，這下卻突然間意識到必須增加跟台灣的對話了。德國工業急需那些生產汽車不可或缺的晶片。德國經濟部長彼得．阿特邁爾(Peter Altmaier)致函台灣經濟部長王美花，請她轉告台積電，務必確保晶片持續供應德國車廠。「若您能就此事出面，向台積電強調德國汽車業對額外半導體產能的迫切需求，我將深感欣慰。」阿特邁爾寫道。

晶片確實繼續供應，但德國政府向來與民主的台灣保持距離，此刻卻如此相求，台北當然沒有錯過其中意義。兩年過後的二○二三年，趁著柏林積極爭取台積電承諾在德設廠，台灣外交部長吳釗燮向歐洲媒體表示，台灣樂意盡一切可能幫助朋友，但更緊密的雙邊關係，需要對台灣有全新的認識。他指出，美國和日本是「理念相近的夥伴」，兩國的台積電設廠計畫都正在推進—「理念相近」是台灣外交界對關係緊密之非官方盟友的委婉說法。

吳釗燮表示：「我們當然希望想吸引台積電去投資的國家，也能想到台灣正面臨的處境、台積電在台灣的地位，並將台灣置於地緣戰略的布局中。」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你們從我們這裡得到的，遠超過我們從你們那裡得到的；然而除了把我們當作科技供應商，你們幾乎連我們的存在都不正眼相待；在此同時，我們卻面臨來自你們最重要貿易夥伴的生存威脅。這對台灣外長而言是罕見的直白，但時代變了，人人都知道。多年來，許多已開發民主國家小心翼翼處理對台關係，深怕刺激中國。一時之間，台灣竟掌握了巨大的外交談判籌碼。

二○二四年九月，德國護衛艦「巴登—符騰堡號」(FGS Baden-Württemberg)與補給艦「法蘭克福號」(FGS Frankfurt am Main)穿越台灣海峽，一路遭中國船艦跟監。德國軍艦此行是在行使所謂的「自由航行」(freedom of navigation)，藉此宣示和北京不同，柏林認為台灣海峽是國際水域。這是德國海軍二十年來首次通過台灣海峽。5 就在此行不到四週前，台積電在歐洲的首座晶圓廠已於德國德勒斯登破土動工。出席典禮的包括德國總理奧拉夫．蕭茲(Olaf Scholz)、台積電總裁魏哲家，以及歐盟委員會主席烏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德國英飛凌科技(Infineon Technologies)、恩智浦半導體(NXP Semiconductors)及博世(Robert Bosch)的負責人也悉數到場，三家企業各持有這件百億歐元合資案的一成股份，剩餘七成由台積電持有。德國政府補貼承擔了約一半的投資金額，這項投資是強化德國及整個歐盟半導體自主性的戰略布局，呼應歐盟在二○三○年前生產全球百分之二十半導體的目標。要達成這個目標，歐盟幾乎別無選擇，只能求助全球最大的合約代工廠，也就是台積電。

二○二○年，川普政府以近乎強迫的手段，讓兩者共同承諾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投資設廠。雙方背後都有政治盤算。對美國而言，台灣是一個最好不必出兵防衛的「特殊友邦」，此舉有助於降低對其的依賴感。而對蔡英文政府而言，這一刻代表外界正式承認台灣已經重要到再也無法忽視。二○二四年四月，亞利桑那州首座台積電晶圓廠(fab)終於開始試產四奈米製程晶片。雖然這批晶片的製程技術還不及台灣本土測試中最頂尖的一點四奈米產品，但已遠遠領先中國最先進的晶片製造水準。在開工初期，由於合格員工不足、美國員工和台積電高強度企業文化的摩擦(這在台灣從不是問題)，日程出現了延誤，但台積電總裁魏哲家仍對亞利桑那廠的前景表達樂觀的期待。

魏哲家在二○二四年十月的法說會上表示：「我們預計第一座晶圓廠將於二○二五年初開始量產，並深信亞利桑那廠的交貨將有和台灣廠水準相同的製造品質和穩定性。」大約同一時間，台積電美國子公司總裁瑞克．卡西迪(Rick Cassidy)在線上研討會告訴記者，亞利桑那廠的良率，即可用晶片的比例，比台灣同規格的台積電廠區高出約四個百分點。

這不只對台積電是好消息，對川普來說同樣如此。再過不到一個月，他就將再度當選美國總統，而當年正是川普政府推動台灣政府、利誘這家台灣晶片巨頭落腳已經建立小規模供應鏈基礎的亞利桑那州。台積電在鳳凰城郊外興建了三座美式足球場大小的晶圓廠，換來美國政府六十六億美元的補助、五十億美元的貸款和百分之二十五的稅收抵免。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除了亞利桑那的沙漠，台積電也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日本扎根。熊本是九州南部一個安靜的縣，以擁有日本三大名城之一而聞名。熊本城最初在十五世紀建於山丘上，歷經多代擴建後，雄偉的天守矗立於弧形石垣和木造飛簷之上，在一八七七年西南戰爭的砲火中屹立不倒。而在二十一世紀，熊本最受矚目的建築，是一座台積電的尖端晶圓廠。台積電預計在熊本興建數量最多的三座晶圓廠，首座在二○二四年二月啟動量產，第二座也在年底動土。如同鳳凰城和德勒斯登，台積電在熊本的投資獲得了豐厚的政府補貼，也帶動台積電的供應商和其他台灣企業跟進當地投資。根據九州地區的金融機構九州金融集團估算，未來十年，台積電及當地產業生態系中的其他企業，將為人口大約七十五萬的熊本縣，增添約八百億美元的經濟產值。

但是關於台積電全球擴張的公共討論，就跟幾乎所有議題一樣，在台灣引發各項激烈爭議。國民黨主張，美國鼓勵台積電擴張海外，背後的動機是把台積電最先進的技術搬到自己的國土上，如此就不必費心防衛台灣。部分美國政界人士和川普政府準成員的言論，也助長了這種解讀。在二○二三年共和黨初選過程中，維維克．拉馬斯瓦米(Vivekamaswamy)主張放棄「戰略模糊」，也就是不明說美國是否會在中國攻台時出兵防衛台灣，並改以「戰略清晰」代之。至少是暫時放棄。

拉馬斯瓦米說：「我的立場很清楚：我們會防衛台灣，至少在我們實現半導體自主之前，之後我們再重新評估。」這番話遭共和黨同僚批評過後，他又把華府的「一中政策」和北京的「一中原則」混為一談，說：「共和、民主兩黨現在都不承認台灣是個國家。兩黨都接受一個中國政策。」

美國優先的支持者也許覺得半導體自主聽起來很爽，但至少在可見的未來，都只是白日夢而已。早在二○二二年，當時的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已經表示中國若出兵入侵，台積電的運營將形同終止。這想必也包括台積電的海外廠區，比如鳳凰城廠。鳳凰城廠雖在美國本土，但一旦失去台灣總部，以及那條根植台灣、錯綜複雜的供應鏈，營運都必受嚴重衝擊。台積電也已經承諾，最先進的晶片生產和研發將留在台灣。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作者何貴森（Chris Horton），自由記者，定居台北。出生與成長於美國，長年為《紐約時報》、《彭博新聞》、《大西洋》、《衛報》、《金融時報》、《Quartz》與《日經亞洲》等國際媒體提供報導。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幽影之國：台灣的故事與其奮鬥求生的400年》（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