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積電到輝達─台灣站上人口智慧的風口：《幽影之國》選摘（6）

一九八○年，台灣第一家本土半導體公司聯華電子(UMC)從工研院扶植成立，在新竹科學園區成立，自行設計並生產晶片。台灣終於加入了半導體競賽，但此時還敬陪末座。聯電的基礎是美國無線電公司(RCA)在一九七五年授權給工研院的技術，而那套技術已經落後業界一整個世代。台灣的半導體雄圖，需要的遠不止是資金、工程師和落伍的技術。它需要的是一個有遠見、有領導力、有歷練的人。一個像張忠謀一樣的人。

張忠謀為德州儀器帶來深刻的貢獻，卻始終與執行長大位失之交臂，陷入了職涯瓶頸。

於是他在一九八三年離開。兩年後，台灣向他招手，請他擔任工研院院長。他接受了。時年五十四歲的張忠謀精力與抱負絲毫未減，想要開展一段全新的事業，而他做到了。

「比起在當企業主管，工研院院長服務的是整個產業、整個台灣產業，」張忠謀說，「這對我來說是全新的工作，環境也完全不一樣。台灣的環境跟美國的環境完全相反。共事的人也很不一樣。這種全新感，跟過去幾十年做的一切的差別很吸引我。」

「你有管理大型半導體產業的經驗。要在台灣開一家新的半導體公司，你應該是最理想的人。」李國鼎在張忠謀就任時對他說，「你回來，告訴我和行政院長你需要多少。」

張忠謀只有不到一週的時間，提出對一家新半導體公司的願景並向政府報告。但這份報告為他兩年後在政府支持下創辦台積電打下了基礎。他從一九七八年卡弗． 米德(Carver Mead)和琳．康維(Lynn Conway)合著的開創性教科書《VLSI系統導論》(Introduction to VLSI Systems)汲取靈感，構想出半導體產業的全新商業模式。當時所有半導體公司都同時設計和製造晶片，而本書雖然沒有明確這麼主張，但張忠謀從中領悟到，這樣做是可行的。這個想法將會徹底改寫半導體產業的格局。

張忠謀清楚半導體產業的競爭有多殘酷，也知道在台灣從零開始打造一家有競爭力的公司，要面對多大的挑戰。他檢視了台灣有哪些資源可以實現這個崇高的目標，結果發現無論研發、電路設計、積體電路產品設計、業務、行銷，以及智慧財產，台灣幾乎在每個重要維度上都體質不良。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台灣現在已經有能力製造半導體，但製程也根本稱不上先進。新半導體公司唯一的生存機會，就是打造「純晶圓代工廠」，只替其他公司製造晶片，不做自己的產品。考慮到台灣在所有層面都很薄弱，他也沒有選擇。

政府決定支持他的構想，但同行的反應卻不甚熱烈，因為當時幾乎沒有所謂「無廠」(fabless)的設計公司，每間公司不但設計晶片，也自己生產。

「原本沒人當一回事，」他回憶道，「『台灣在搞什麼？張忠謀在搞什麼？』他們真的不認為這會有前途。當時幾乎沒有無廠設計產業，根本沒有。那你要把這些晶圓賣給誰？」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張忠謀的盤算是：台積電可以先接英特爾、德州儀器、摩托羅拉等大廠的過剩產能需求，無廠設計公司之後自然會應運而生。這兩個賭注都證明是對的，台積電只有在開創的一九八七年和一九九一年出現虧損。在我寫這些的同時，台積電已是全球市值第十大的公司，市值超過九千五百億美元，張忠謀個人身家則達四十二億美元。當年張忠謀創辦台積電，靠的是政府資金、荷蘭電子巨頭飛利浦的投資，以及被中華民國官員施壓支持這家新創公司的台灣個人投資者；那時候的台灣是半導體食物鏈的最底端。而四十年後，它成為了頂級掠食者。

他掀起了一波無廠半導體設計公司的浪潮，這些公司只需投資晶片設計，省去了愈來愈高昂的生產成本和困擾。台積電也有效降低了進入晶片產業的門檻，並刺激了創新，催生出台灣自己的無廠半導體設計公司，比如聯發科。同樣與工研院淵源頗深，聯發科善加利用台積電的製造能力，成為了手機晶片設計領域的龍頭。

一九九○年代末，野心日盛的張忠謀將目標定為超越業界龍頭英特爾。此後十年，台積電逐漸縮短和這個美國對手的差距。張忠謀卸任執行長後，仍繼續擔任董事長。這時，二○○八年全球金融海嘯突然打亂了半導體產業的陣腳，多數公司選擇裁員以降低成本，張忠謀的繼任執行長蔡力行也不例外，這是台積電史上首次裁員。不服老的張忠謀這時以七十七歲高齡，戲劇性回鍋擔任執行長，在撤銷裁員令的同時大幅加碼投資。投資人未必叫好，但這進一步鞏固了台積電在業界的地位。

二○一○年，轉捩點終於到來。蘋果為了iPhone，開始尋覓三星以外的晶片代工夥伴，並與台積電洽談。幾個月來斷斷續續的對話後，蘋果突然沉默了，原來他們在跟英特爾談判，但最後英特爾無法接受蘋果的條件，放棄了這個機會。張忠謀拿下了這筆訂單，為此借貸七十億美元以擴充產能。儘管蘋果的條件嚴苛，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筆訂單的規模將助他接近超越英特爾的目標。這份直覺再次得到驗證，如今蘋果占了台積電營收的五分之一。

二○一八年，張忠謀再度退休，此時他對台積電的技術領先地位充滿信心。他從半導體產業的揭幕就投身其中，又比所有同一年代的同行更加長壽，這給了他其他公司決策者無以企及的經歷與智慧。他對台積電的遠見和貢獻，不只催生了眾多台灣無廠半導體公司，也在台灣培養了一個企業生態系，專門服務這家晶片巨頭複雜且持續成長的需求。

不同於錯過行動革命(mobile revolution)的英特爾，台積電似乎已準備好乘上下一波重大科技浪潮：人工智慧。台積電為全球頂尖AI晶片設計公司輝達生產晶片。在執行長暨共同創辦人黃仁勳的帶領下，輝達急速成長到驚人的高度；此時輝達市值已經接近兩兆五千億美元，高居全球最有價值公司第三名，僅次於蘋果和微軟。

黃仁勳一九六一年生於台南，幼時隨家人移居美國。一九九三年從史丹佛大學電機工程碩士畢業後，三十歲的黃仁勳和兩位夥伴在聖荷西一家丹尼餐廳(Denny's)決定一同創立輝達。黃仁勳打一開始就對公司有清晰的願景。他看到了遊戲圖像晶片的商機，隨即聯絡張忠謀。當時無論英特爾還是三星，都尚未注意到這個領域。通話完畢後，張忠謀決定接輝達這個客戶。「我喜歡他。」張忠謀在二○二三年的一次訪問中這麼說。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輝達策略的天才之處，在於將圖像處理器(graphics processing unit，GPU)的平行運算能力，從傳統的電玩領域延伸到一般運算用途。二○二三年，人工智慧熱潮使輝達成為AI資料中心晶片領域的領軍廠商，市價一舉破兆。

黃仁勳身家估計超過八百九十億美元，是全球第十七大富豪，卻從未忘記自己來自台灣。身為億萬富翁的他經常訪台，前往夜市花幾十塊台幣購買薑汁小番茄、蚵仔煎、花枝丸等台灣小吃，同時和支持者或攤販老闆一起自拍。二○二四年初，他帶著張忠謀逛了一趟夜市—那大概是張忠謀生平第一次踏入夜市攤販。在那段期間，他也發表了一場主題演講，暢談他認為即將由AI帶動的新一輪工業革命。黃仁勳穿著他的招牌黑皮衣，背後大螢幕上是輝達四十三家核心夥伴與供應商的Logo，其中的寓意不言可喻：台灣已經就位，將在AI革命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黃仁勳頂著一頭閃亮銀髮，在座無虛席的大廳中連續演講兩個小時，敦促台灣追求AI領域的霸權。

黃仁勳在台灣受到無比的景仰，因為他台南在地囡仔的形象貼切而又真實。他在公開場合除了說英語和華語，也常常使用台語。對於張忠謀、台積電以及台灣，他顯然充滿感激。

「沒有張忠謀和台積電，就沒有輝達。」黃仁勳在二○二三年的訪問中說。

在聖荷西一場為台灣供應鏈夥伴舉辦的晚宴上，他自稱是「台灣最好的代言人」，因為他明白台灣正處於人工智慧革命的核心。「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故事說出去。」他說，隨後舉起酒杯對著全場，用華語高喊：「台灣加油！」

台灣蛻變為全球科技、特別是半導體強權的過程，是一段兼備創新和遠見的非凡旅程。這個島國精心雕出屬於自己的利基，最後成為全球數位經濟的礎石，緊繫著從消費產品到武器系統的一切。這場轉型的最主要的核心，是台積電這樣的企業，是張忠謀和黃仁勳這樣的高瞻遠矚之人，他們的貢獻將台灣送上了世界舞台，也彰顯了台灣科技實力的戰略分量。在全球科技巨頭競逐人工智慧霸主，人工智慧正重新定義產業、經濟與社會樣貌的此刻，這個地位尤其重要。 （相關報導： 晶鏈解密》美國半導體投資湧入7,500億美元！商務部：49項計畫遍布23州，供應鏈不能留卡點 ｜ 更多文章 ）

＊作者何貴森（Chris Horton），自由記者，定居台北。出生與成長於美國，長年為《紐約時報》、《彭博新聞》、《大西洋》、《衛報》、《金融時報》、《Quartz》與《日經亞洲》等國際媒體提供報導。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幽影之國：台灣的故事與其奮鬥求生的400年》（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