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人們通常注意德國、英國、蘇聯、義大利與美國,或討論莫斯科、史達林格勒、阿拉曼等重大戰役。然而,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問題是:一些最後沒有正式加入戰爭的國家,其實同樣深刻影響了戰爭的力量平衡。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西班牙、土耳其與瑞典。三國情況並不完全相同,也不能簡單稱為「親德國家」。佛朗哥政權在西班牙內戰期間得到德義援助,政治上與軸心國最為接近;瑞典在戰爭初期與德國有密切經貿往來,鐵礦尤其重要;土耳其則更接近典型的平衡外交,在德國與英國之間保持迴旋。
然而三國有一個共同特點:都具有相當軍事力量,都占據極重要的戰略位置,也都在德國最強盛的1940至1941年間,選擇了不真正下場。事後看來,這可能是二戰歐洲戰場一個被低估的變數。
真正重要的不是多出多少軍隊,而是地圖被改變
如果只是計算兵力,西班牙、土耳其與瑞典三國一旦全面動員,確實有可能替軸心國提供數十萬乃至百萬級的人力。
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地方。西班牙與土耳其的軍工能力有限,1940年前後又都面臨不同程度的裝備、燃料和交通問題。即使德國可以利用西歐與蘇聯戰場繳獲的大量武器,加上自身仍在擴張的軍工產能替兩國補充裝備,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數十萬西班牙、土耳其士兵全部變成德國裝甲師。
問題是,它們根本不需要變成德軍,仍然可以產生巨大的戰略價值。因為戰爭不是只有「多少個師」,還包括這些師站在哪裡。
西班牙一旦加入軸心國,首先受到衝擊的就是直布羅陀。若德軍可以借道西班牙攻擊這個英國控制西地中海入口的要塞,英國在地中海的海上運輸將更加困難。西班牙本身漫長的海岸、加那利群島以及與北非相連的地理位置,也會使整個西地中海戰略重新洗牌。
土耳其的價值更為驚人。它連接巴爾幹、黑海、高加索與中東。一旦安卡拉在1941年加入軸心國,蘇聯便不能再把南高加索視為相對安全的後方。亞美尼亞、喬治亞、巴統與巴庫都必須增加防禦,高加索油田所面對的威脅將不再只來自北面的德軍。對英國而言,土耳其參戰同樣意味著敘利亞、伊拉克、巴勒斯坦與埃及受到新的壓力。若再與1941年伊拉克一度出現的親軸心政治力量結合,英國在中東的戰略環境將遠比真實歷史惡劣。
至於瑞典,真正的價值也未必是派遣數十萬人南下作戰,而是它一旦開放港口、鐵路、基地與領空,整個斯堪地那維亞將更加完整地納入德國戰略體系。芬蘭的補給得到改善,德軍北翼更為安全,列寧格勒與摩爾曼斯克方向的蘇軍壓力也會進一步增加。
因此,三國如果同時加入德國陣營,真正產生的效果並不是「軸心國多了一百萬軍隊」,而是:盟軍突然必須多防三個方向。
蘇聯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
如果進行反事實推演,三國參戰對蘇聯的影響很可能最大。
真實歷史中的蘇聯雖然遭到德軍從波羅的海至黑海的大規模進攻,但北方有相對謹慎的瑞典,南方土耳其也保持中立。換句話說,蘇聯雖然遭受沉重打擊,至少仍能把最主要的戰爭理解為「西方邊境遭到侵略」。
如果瑞典、土耳其同時加入軸心,局面就完全不同。北方是德國、芬蘭與瑞典形成的壓力;西方是德軍主力;南方則要防備土耳其從高加索方向可能形成的新戰場。蘇聯廣大的國土原本是一種戰略縱深,但一旦必須同時防守更多方向,巨大疆域也可能反過來變成軍力分散的負擔。
特別是1941至1942年間,蘇聯正處於最危險的時刻。如果南高加索不能抽調兵力,如果巴庫油田直接面臨空中與陸上威脅,如果北方還必須投入更多力量維持摩爾曼斯克與列寧格勒,那麼莫斯科可以動用的戰略預備隊就會更加吃緊。
我們當然無法因此斷言蘇聯一定會崩潰。蘇聯仍有龐大的土地、人口、工業東遷能力與高度集中的政治動員機制。但可以合理推測:蘇聯1941至1942年的生存危機,將比真實歷史嚴重得多。
英國未必亡國,卻可能失去帝國外圍
西班牙與土耳其參戰,對英國則會形成另一種威脅。
英國最大的優勢仍然是海權。即使西班牙加入戰爭,德國依然很難跨越英吉利海峽征服英倫三島;皇家海軍與英國本土工業仍然存在。但如果直布羅陀失守,北非受到義德軍壓迫,土耳其同時威脅中東,那麼英國可能面臨從西地中海、北非到近東的一連串危機。蘇伊士運河、伊拉克石油、伊朗交通線與巴勒斯坦都可能受到影響。這時候英國是否仍願意在沒有明確勝利希望的情況下單獨承擔帝國戰爭成本,就會成為政治問題。
邱吉爾本人或許仍然主張戰到底,但英國畢竟不是個人獨裁國家。如果蘇聯瀕臨崩潰、中東局勢急劇惡化,而美國尚未全面投入歐洲戰爭,倫敦內部重新出現「是否應與德國尋求某種妥協」的討論,並非完全不可想像。因此,1940年夏季至1941年底,很可能是德國真正有機會改變歐洲地緣結構的窗口。
而希特勒沒有做到。
德國的問題,是會打仗卻不太會建立聯盟
這裡也暴露出納粹德國一個很重要的大戰略缺陷。德國有盟友,但並沒有建立一個高度整合的聯盟體系。義大利經常自行其是;匈牙利與羅馬尼亞彼此矛盾;芬蘭只願意進行符合自身利益的戰爭;西班牙、土耳其、瑞典則始終保持距離。原因不只是外交技術不好,更涉及納粹政治本身。希特勒希望建立的不是一個平等伙伴共同治理的歐洲,而是一個德國支配的歐洲。
那麼其他國家自然會問:如果我可以與德國合作、做生意、取得利益,又何必替德國帝國流血?於是便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1940年的德國在軍事上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卻沒有把軍事勝利充分轉化為外交成果。
而這也提醒我們一件事情:真正的大戰略,不只是擊敗敵人,也包括讓原本中立的人願意站到自己這一邊。
從二戰回頭看今天的台海
這個歷史問題之所以值得討論,不只是為了玩一場「如果歷史不同會怎樣」的遊戲。
它對今天台海安全同樣具有啟發。台灣輿論經常把兩岸軍事問題簡化成「解放軍與國軍誰強誰弱」,比較軍艦、飛機、飛彈、登陸能力與防空系統。這些當然重要,但如果從二戰三個中立國的例子回頭看,就會發現真正的軍事平衡從來不是兩岸兩支軍隊的簡單加減法。
台海一旦發生重大危機,北京需要計算的是整張亞洲地圖。美國會介入到什麼程度?日本願意開放哪些基地?菲律賓在北呂宋的基地如何使用?澳洲會提供情報、後勤還是更進一步的軍事支援?印度是否會在中印邊境提高戒備?越南在南海採取什麼姿態?朝鮮半島會不會同時出現危機?俄羅斯究竟提供多少能源、外交或軍事支持?
這些國家未必都需要「參戰」,卻都可能影響台海的力量平衡。
不參戰,也可能產生巨大軍事效果
北韓就是很好的例子。台海一旦發生危機,平壤完全不必派兵支援中國。只要提高朝鮮半島的軍事緊張、進行飛彈活動或增加前線戒備,美國、日本與韓國就不得不保留相當力量處理第二個危機。這本身就可能間接減輕北京在台海面對的壓力。
俄羅斯同樣如此。莫斯科未必願意為台灣與美國直接開戰,但只要俄羅斯仍然能在歐洲牽制北約,華盛頓就不可能把全部軍事與政治資源集中到西太平洋。
反過來看,印度與越南也不需要為台灣出兵。只要中國無法確定中印邊境與南海在台海戰爭期間一定保持安靜,北京就必須保留相當力量防範其他方向。
這就是地緣政治真正的力量。一個國家的作用,並不只取決於它是否正式宣戰。基地是否開放、邊境是否升高戒備、海域是否出現新的軍事活動、後勤與情報是否提供,都可能產生巨大的戰略效果。
這與1941年的土耳其、瑞典、西班牙其實非常相似。
對台灣而言,複雜有時反而是一種安全
因此,台灣最有利的安全環境未必是所有國家都公開宣布「一定替台灣作戰」。那,反而可能造成過早攤牌。更有利的狀況可能是:北京始終無法確定,一旦對台動武究竟會同時觸發多少其他戰略變數。
美國保持一定程度的戰略模糊,日本保留行動空間,印度繼續與中國競爭,越南維持自己的南海利益,俄羅斯與北韓又牽制部分美國與盟國資源。
這些力量彼此甚至互相矛盾。但對台灣而言,複雜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安全。因為真正危險的局面,往往不是國際關係太複雜,而是某一方突然相信局勢已經非常簡單:沒有人會介入、其他方向不會出事、敵人沒有選擇,所以現在打一仗就可以解決問題。
歷史上很多戰爭,正是在這種過度確定中爆發。所以,從二戰三個中立國回頭看今天的台海,可以得到一個很簡單的結論:地緣政治不是戰爭的背景,而是戰爭力量本身的一部分。軍隊部署在地圖上,但真正決定戰爭的,往往是整張地圖。對台灣而言,最重要的也不只是自身軍備,更是維持一個足夠複雜、足夠多元、讓任何一方都無法輕易計算戰爭後果的區域環境。
這也正是「不攤牌」最大的戰略價值。
有足夠的防衛力量,與友善國家保持良好關係,同時避免主動把所有選項一次攤開。讓和平仍然是最便宜的選擇,讓戰爭始終是一場誰也算不清楚代價的賭局。對一個處在大國競爭前沿的台灣而言,這或許比任何一句響亮的政治口號,都更接近真正的生存智慧。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二戰末期美軍滲透韓半島的「老鷹計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