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年產僅千架、烏克蘭年產能達千萬架！防衛白書喊打造最會用無人機的自衛隊，瓶頸卻在這裡

俄烏戰爭打了四年多，無人機已經成為戰場上的消耗品。過去談戰爭，人們想到的是戰機、戰車、飛彈、軍艦，單件武器動輒數億、數十億日圓，開發週期以十年為單位。現在，部分小型攻擊型或FPV無人機只要幾十萬、幾百萬日圓，就可能摧毀價值高出數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裝備。

日本正急著跟上這場變化。今年的《令和8年版防衛白書》把AI、無人機、電子戰、太空與網路列為「新しい戦い方」的重要方向；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3月在安保三文書提前修訂的省內會議上再次強調，要把自衛隊變成「世界上最善於運用無人裝備的組織」。政策方向已經定調，接下來的問題是，日本有沒有足夠的產能把它做出來。

日本正大幅增加無人防衛系統投資，2026年度相關預算約2770億日圓，較前一年度的1110億日圓增加一倍以上。另一方面，日本政府也在經濟安全保障框架下提出，到2030年建立約8萬架無人機及重要零組件的國內量產基盤，主要對應點檢、物流、防犯等需求。自民黨6月9日另通過提案，提出到2030年達到年產約8萬架的規模。

問題是日本現在的起點很低。根據日本產業用無人航空機工業會針對會員企業所做的調查，日本2024年國內無人機產量約1000架。這不是日本所有廠商的完整普查，但仍大致反映目前國內產業規模。相較之下，烏克蘭2025年已生產約400萬架無人機，國防部原先設定2026年產量超過700萬架，澤倫斯基7月15日更表示烏克蘭已具備年產1000萬架的能力，下一步希望提高到2000萬架。

當然，兩國安全環境完全不同，日本也不是正在打一場全面戰爭，這些數字不能直接相比。但即使日本2030年做到年產8萬架，和烏克蘭目前的戰時生產規模相比，差距仍然十分明顯，而這個差距正好點出無人機戰爭跟過去最大的不同。以前一套武器追求的是性能、可靠度和使用壽命；現在前線使用的許多無人機，本來就被當成會大量損耗的裝備。掉一架補一架，被干擾就換頻率，鏡頭不好用就換鏡頭，飛不夠遠，下個版本直接改。烏克蘭戰場甚至出現一種很難用傳統軍工邏輯理解的開發速度：一架無人機究竟算是「試作機」還是「量產型」，界線經常是模糊的。

對日本來說，這可能比做出一架高性能無人機更困難。日本過去擅長的是高品質、長週期、層層驗證的製造方式，而無人機戰爭需要的是另一套邏輯：便宜、快速、可以大量損耗，而且下一批最好立刻改版。 （相關報導： 軍工解密》美國頂級「AI大腦」秘密抵台！雷虎無人船、中科院3個月神速進化，台海防衛擊殺網怎麼打？ ｜ 更多文章 ）

日本政府顯然注意到了。防衛裝備廳6月啟動「迎擊無人機早期取得計畫」，鎖定Shahed型長程自殺式無人機等威脅，希望用過去少見的速度測試並導入現成或接近成熟的系統。公開徵案後共收到38家公司提案，最後選出4家進行實機驗證：Air Mobility提出葡萄牙Beyond Vision機型、全日空商事引進德國Quantum Systems機型、日本Terra Drone提出國產方案、日本海洋則提出美國DZYNE Technologies機型。

測試由海上自衛隊進行，原訂7月底到8月初完成實證。如果結果符合要求，最快可在8月下旬簽訂量產採購契約，目標9月交貨。從6月公開徵案到最快8月底決定量產，整個取得流程被壓縮到約三個月，這和傳統防衛裝備採購很不一樣。過去往往先把規格訂得非常完整，再經過研發、驗證、測試、採購，整套流程可能需要好幾年甚至超過十年；這次則更接近「先把能用的東西拿來測，飛過、摔過、驗證過，再決定要不要快速買」。

不過4家入選企業中，國內廠商只有Terra Drone一家。該公司社長德重徹在7月下旬的防衛事業發表會上直言，從國防的角度這讓他非常震驚，因為烏克蘭能長期作戰的一大關鍵，是前線部隊昨天提出需求、廠商連夜改良裝備、隔天就送回前線的開發循環，而這種速度只有國內廠商做得到，商社或海外製造商都辦不到。

大廠也開始動起來，東芝7月底宣布和名古屋無人機新創Prodrone進行技術合作，共同開發國產迎擊無人機：東芝提供雷達、防空系統、指揮管制和防衛裝備品的品質管理經驗，Prodrone負責機體設計、量產、自主飛行及飛行控制技術，雙方還明確把「以國產零件為基本建構供應鏈」列為合作方向。這其實也是烏克蘭戰場這幾年最重要的經驗之一：一套性能100分但5年後才交貨的武器，未必比一套只有70分、下個月就能大量交付的裝備有用。

日本防衛產業的轉向，還出現了一個很有象徵性的案例。路透社6月25日獨家報導，美國防衛科技公司Anduril正在和日產汽車洽談，希望收購神奈川縣的追濱工廠，用來在日本生產軍用無人機。

追濱工廠1961年啟用，基地面積約170萬平方公尺，60多年來累計生產約1800萬輛汽車，2010年也曾生產日產第一款量產電動車Leaf。由於日產正進行全球產能重整，追濱工廠原訂在2028年前後停止整車生產，日產先前表示將向約2400名員工提供日本國內其他工作機會；Anduril提出的構想，則包括重新訓練部分人員投入防衛裝備製造。

這個案子有兩個細節值得注意。第一，追濱就在橫須賀附近，鄰近海上自衛隊重要據點，也靠近美國海軍在日本最關鍵的前沿部署基地之一。第二，追濱所在的橫須賀市，正好也是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的選區。

雙方目前都沒有宣布正式交易，日產表示追濱工廠未來的所有權仍未確定，Anduril也不評論市場臆測。但光是這項洽談，就已經把日本近年反覆提到的「防衛產業基盤」講得很具體：日本需要的可能不只是幾家傳統軍工大廠，而是在必要時，有沒有辦法把原本的汽車、電子、機械和軟體產業快速拉進國防供應鏈。 （相關報導： 軍工解密》美國頂級「AI大腦」秘密抵台！雷虎無人船、中科院3個月神速進化，台海防衛擊殺網怎麼打？ ｜ 更多文章 ）

就算找到足夠多的工廠，下一個問題還是零組件。一架無人機看起來沒有戰鬥機複雜，但同樣少不了電池、小型馬達、攝影機、感測器、飛控晶片和通訊模組。這些東西平常可以靠全球供應鏈採購，戰時卻未必。根據日本經濟產業省資料，中國製無人機約占全球市場七成，在日本國內的產業用途市場占比更高達約九成，電池、馬達、電子零組件等供應鏈也有相當程度集中在中國。

這正是美國近年拉著日本、澳洲等印太盟國重整軍工供應鏈的原因。美國主導的「印太產業韌性夥伴關係」（PIPIR）已開始討論建立小型軍用無人機共同標準，以及電池、小型馬達等關鍵零件的跨國供應體系，甚至研究跨國共同生產；烏克蘭無人機業者也正在日本和台灣尋找攝影機、微電子等零組件供應商，希望降低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

放到日本身上，問題很現實：如果航運中斷，或者中國限制部分關鍵零組件出口，日本國內的無人機產線還能不能照常運作？「國產化」最麻煩的地方也在這裡，不是外殼在日本組裝，就代表整套系統真的能脫離海外供應鏈。東芝和Prodrone特別把國產零件供應鏈寫進合作目標，防衛裝備廳這次迎擊無人機計畫中也有特定類別直接要求國產機體並具備日本國內生產基礎，原因都是如此。

另一場攻防發生在電子戰。對付無人機，一個常見方法是干擾GPS或遙控訊號，讓機體失去定位，或收不到操作者指令。但單靠這套打法已經不夠。新一代無人機開始加入AI影像辨識、自主導航和抗GPS干擾能力，電子戰與反電子戰也在快速迭代。日本無人機企業Terra Drone指出，戰場上的無人機技術現在可能幾個月就換一輪，從飛行速度、航程、通訊方式到抗干擾能力都在快速更新。小泉進次郎3月談到未來防衛能力時，也特別要求研究同時干擾大量無人機的能力，以及即使不依賴GPS仍能精準導引飛彈和無人機的技術。

這場競賽很可能會愈來愈複雜。未來面對的不只是「無人機對干擾器」，而可能是具自主飛行能力的無人機，對上AI電子戰、攔截無人機、雷射和高功率微波等不同防禦手段。

成本也是躲不掉的問題。如果對方一次丟來大量低成本無人機，防守方卻每次都要發射昂貴的防空飛彈，就算全部攔截成功，也可能在經濟上吃虧。這也是日本和其他國家都在研究低成本迎擊手段的原因之一：能不能用無人機打無人機，而不是每次都用飛彈打無人機。

日本近年的防衛政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日本政府不再只把防衛預算當成「買武器的錢」，而開始把它和產業政策、經濟安全、新創扶植放在一起談。AI、半導體、電池、無人機、感測器本來就不是只有軍事用途，日本若真的要大規模發展無人裝備，最後一定會牽動汽車、電子、精密機械和軟體產業。

所以日本現在面對的問題，已經不只是「下一代要買什麼武器」，而是如果真的發生長期衝突，日本自己的工業體系撐不撐得住：第一批無人機被消耗掉之後，第二批能不能立刻補上？第二批沒了，第三批在哪裡？ （相關報導： 軍工解密》美國頂級「AI大腦」秘密抵台！雷虎無人船、中科院3個月神速進化，台海防衛擊殺網怎麼打？ ｜ 更多文章 ）

烏克蘭戰爭這幾年證明，現代戰爭比的除了武器性能，還有一個很老派、卻重新變得關鍵的能力，就是工廠。對日本來說，下一場軍備競賽未必從戰場開始，很可能先從生產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