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正改變扶植科技產業的方式，從過去仰賴補貼、稅務優惠與國家投資，進一步把股市與債市變成支撐AI、半導體等戰略產業的重要融資工具，數以「兆」計的資本市場，正被北京當局視為追趕美國科技優勢的新戰場。
中國記憶體晶片大廠長鑫存儲（CXMT）日前在上海掛牌後股價暴衝，首日盤中漲幅一度超過500%，甚至超越霸榜多年的中國工商銀行，成為中國股市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這場近乎瘋狂的行情，不只是市場追捧AI與半導體題材，更凸顯北京正在積極動用資本市場，為科技產業提供資金。
長鑫存儲被視為中國降低對海外記憶體供應商依賴、強化AI自主能力的重要企業。公司此次IPO募得約98億美元，是中國近年規模最大的IPO之一，而且從提交申請到正式掛牌不到8個月，速度遠快於一般IPO可能耗時數年的流程。
過去，中國扶植戰略產業主要依靠政府補貼、稅收優惠以及國有資本投入，但如今AI快速發展，所需資本規模遠超過傳統產業。從晶片、資料中心到AI模型訓練，幾乎每個環節都需要投入大量資金。
在這場競賽中，美國長期擁有一項中國難以匹敵的優勢：龐大的資本市場與企業融資能力。
根據彭博整理的數據，過去2年中國科技企業透過IPO與債券發行籌得約2170億美元；同期美國同類企業籌資規模超過中國6倍，亞馬遜、Alphabet等大型科技公司是主要融資者。如今，中國顯然希望縮小這項差距。
從補貼到資本市場 中國開始「全鏈條」扶植科技企業
中國證監會、中國人民銀行與財政部等部門，自2025年起逐步建立一套支持科技企業的政策架構，從銀行貸款、債券市場到股票市場與長期資金，試圖讓科技企業在不同發展階段都能取得資金。其中，IPO成為重要一環。
長鑫存儲在上市前便獲准參與針對戰略重要企業的「預先審查」試點，讓監管機構提前處理IPO過程中的關鍵問題，最終大幅縮短上市時間。
但長鑫存儲的IPO也暴露出中國資本市場的一個矛盾。雖然首日股價暴漲466%，對投資人而言是一場狂歡，卻也意味著公司IPO定價遠低於市場願意支付的價格。中國IPO長期採取相對保守的定價方式，可以降低新股破發風險，卻也可能讓企業少募到一大筆資金。
這一點尤其值得與競爭對手比較。韓國SK海力士近期在美國募資265億美元，長鑫存儲此次募資規模約98億美元，兩者差距明顯。
而在長鑫存儲上市前幾天，中國科技股恰逢一波拋售，市場信心受到衝擊。北京隨即採取近年罕見的快速穩市行動，包括監管機構、國家資金及大型投資人迅速進場，試圖穩住市場情緒。
知情人士透露，這次行動並非專門為了長鑫存儲，但即將上市也是當時決策考量的因素之一。
不只股市 中國也在利用債市降低AI企業資金成本
同樣的變化，也出現在債券市場。中國近年積極推動綠色債券與科技創新債券，鼓勵銀行與投資人支持科技企業發債，也讓更多首次進入債券市場的企業取得融資。
今年以來，中國科技企業在境內外債市至少籌得380億美元，創2016年以來同期最高紀錄。不過，這仍只有美國同類科技企業5780億美元融資規模的約7%，其中亞馬遜、Alphabet與SpaceX就占了相當大一部分。
中國之所以更加積極利用資本市場，也與經濟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有關。
在多年債務驅動成長後，中國政府正試圖控制槓桿；地方政府背負沉重債務，經濟成長又面臨壓力，使政府不可能無限制依靠財政資源扶植所有戰略產業。
因此，讓私人資本進場，等於把部分原本由政府資產負債表承擔的融資需求，轉移到資本市場。
此外，中國居民持有的家庭儲蓄約26兆美元，是全球最大的家庭資金池之一，這也是其他國家難以比擬的資源。中國政府若能引導其中一部分資金流向半導體、AI與先進製造業，將等於為戰略產業開闢一條規模龐大的資金管道。
中國企業還有一張牌：資金成本比美國低
除了資金來源龐大，中國企業還享有另一項優勢——更低的融資成本。
彭博數據顯示，今年中國大型科技企業平均債券票面利率約1.9%，比美國同類企業低超過300個基點，寫下至少2015年以來最大差距。
例如，全球最大電池製造商寧德時代近期發行5年期人民幣債券，票面利率僅1.58%；韓國LG新能源發行期限相近的美元債券，票面利率則達5.25%。
低廉的資金成本，加上所謂「耐心資本」——也就是不追求短期回報、願意長期投入的資金——可能讓中國科技企業更有能力投入AI、產能與研發。
這項優勢也開始擴散到規模較小的企業。中國電子零組件業者江蘇萊特爾電子今年3月首次發行公開債券，募得2億元人民幣，用於購買AI業務所需的運算設備，3年期債券票面利率為2.5%，這顯示中國科技融資環境正在從上而下發生變化。
資金湧向科技股 但「錢多」也可能變成另一個問題
資金流向也正在改變中國股市的結構，以往投資人偏好房地產、消費等傳統成長產業，如今部分資金正轉向晶片、先進製造等科技領域，科技股在滬深300指數中的權重，已經逐漸逼近金融股，有時甚至超越。
以上證科創50指數為例，今年6月創下歷史新高，今年以來漲幅約30%，遠高於滬深300指數約1.4%的漲幅。
但資金大量湧入政策扶植產業，也可能帶來副作用。投資機構警告，長鑫存儲目前相較全球記憶體同業享有相當高的估值溢價，短期股價可能更多反映政策題材與稀缺性，而非企業基本面。
更大的風險在於「產能過剩」，根據中國過去在太陽能板、電動車等產業的發展經驗顯示，當政策與資金長期集中投入特定產業，最終可能導致企業大量擴產、價格競爭加劇、利潤率下降。
中國拚AI的真正關鍵 可能不是砸多少錢
中國仍然面臨先進晶片取得受限、尖端技術、人才以及AI運算能力等問題，尤其美國正透過出口管制限制中國取得最先進晶片，光靠資金並不能完全填補技術差距。
不過，中國可能不需要完全複製美國的發展模式，包括DeepSeek、Moonshot等AI企業宣稱，能以遠低於西方競爭對手的成本打造具競爭力的模型。
瑞銀估計，中國AI模型訓練成本不到OpenAI、Anthropic等全球領先業者的10%，中國主要AI模型的API平均價格也不到國際同業的20%。
這意味著，中國真正可能採取的策略，未必是單純與美國比拚誰能投入更多資金，而是利用自身龐大的製造業基礎、完整供應鏈與工程人才，把AI快速導入實際產業。
從長鑫存儲上市狂飆，到科技債券與AI企業IPO接連增加，中國正在嘗試建立一套新的科技融資體系。這場中美AI競賽的下一階段，可能不只是比誰擁有最先進的晶片與模型，更是比誰能把資本、技術、製造能力與市場規模整合起來，形成持續投入、持續擴產、持續商業化的能力。
如果中國能把26兆美元居民儲蓄、低廉融資成本與龐大製造業體系有效串聯起來，資本市場就不再只是中國企業籌錢的地方，而可能成為中國追趕美國科技實力的重要政策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