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戰略清晰」與「戰略模糊」都不足以保護台灣

華府對於台海局勢的戰略討論，焦點常年來都放在美軍應否明確承諾協防台灣，也就是所謂的「戰略清晰」（Strategic Clarity）與「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之爭。然而隨著Into Asia「灰色地帶行動」（Gray Zone Operations）日益成為對岸威脅與蠶食台灣主權的重要策略，這場傳統論爭已顯得有些過時。因為無論「戰略模糊」或者「戰略清晰」，都是針對中國可能動武的事先回應，但「灰色地帶行動」並非軍事行動，美軍協防台灣態度的「模糊」或「清晰」，似乎都無法造成嚇阻效果。

針對北京的「灰色地帶行動」與「切香腸戰術」，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研究員傅立門（Eyck Freymann）在今年4月出版的新書《保衛台灣：防止與中國爆發戰爭的戰略》（Defending Taiwan: A Strategy to Prevent War with China）中，提出了「結構性模糊」（Structured Ambiguity）的概念，隨即在華府智庫與政策圈引發熱烈討論。「結構性模糊」真的更能保護台灣嗎？為何仍有智庫學者擔憂，川普政府無法貫徹「結構性模糊」的精神，台灣恐怕將淪為「最孤獨的島嶼」（The Loneliest Island）？

傅立門今年5月在史丹佛大學與國防部前政策次長柯爾（Colin Kahl）對談，以及今年6月接受Podcast 節目《Analyse Podcast》訪問時皆強調，華府過去十年其實問錯了問題。

美軍前印太司令戴維森（Phil Davidson）2021年曾提出2027年的侵台時間表，但傅立門澄清，2027年是習近平要求的解放軍「能力里程碑」（capability milestone），而非一個固定的「入侵時間表」（invasion deadline），所以這個時間並非台灣真正的危機，真正約束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的宏觀時間軸，應該是2049年中共建國百年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換句話說，習近平處理台灣問題並不急於一時。

傅立門直言：「這場爭端更可能由一場『危機』決定，而非一場『戰爭』。」因為北京非常清楚，發動跨海兩棲登陸戰需要面對極高的軍事風險與失敗代價。因此習近平偏好的統一路徑，並非傳統的「動能入侵」（kinetic invasion），而是利用中國海警與法律戰，發動「海關檢疫隔離」（quarantine）的「灰色地帶行動」——要求進出台灣的客貨輪與航班先向中國海關申報或接受抽檢。當北京以海關執法為名，逐步控制進出台灣的人流與貨流，保險市場、航運公司與航空公司可能被迫配合，最終讓台灣的對外連結實質上必須經過北京。​ （相關報導： 揭仲專欄：時隔三十年後，國軍為何演練馳援蘭嶼 ｜ 更多文章 ）

如此一來，美國應當思考的問題就從「如果北京對台動武，華府該不該下令出兵協防」，改成了「華府該不該為了幾艘攔截商船的中國海警船開火？」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北京就實質掌控了台灣連外的海空運管道；如果答案是肯定，美方就成了破壞和平的一方——因為率先動武的並不是中國。如何在當前的「一中政策」框架之下，因應北京操作日益頻繁與精細的灰色地帶壓力，就成了美方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

面對北京的「切香腸」（salami-slicing）戰術，傳統的「戰略清晰」與「戰略模糊」之爭顯得力有未逮。美國自1979年《台灣關係法》以來，對台政策長期建立在「戰略模糊」之上。「戰略模糊」意味著美方不事先表明是否出兵，這麼做的好處在於同時遏止北京冒進與台北宣佈獨立（雙重嚇阻）。但傅立門在《外交家》（The Diplomat）的專訪中指出，當美中權力差距懸殊，北京的選項有限，戰略模糊確實能夠發揮作用。

然而當美中實力逐漸拉近，習近平又將「統一」與「民族復興」綁定，發展出一整套軍事、經濟、法律、資訊並行的「全領域」施壓工具時，傳統模糊開始被反向利用。

北京的灰色地帶行動——常態化海空擾台、海警「執法」、要求航空公司提交乘客名單、對過往船隻進行「檢查」、大規模演習、資訊戰與認知作戰——都刻意維持在「未達武裝衝突」的門檻之下。傳統戰略模糊傳達的潛在訊息是「等你開第一槍，我們再決定怎麼做」，這等於邀請對方「不要先開第一槍」，而是以「切香腸」的方式逐步改變現狀，直到美國被迫在「升級」與「默認」之間做痛苦選擇。

至於「戰略清晰」則是主張美國給予台灣明確的安全承諾，前總統拜登（Joe Biden）在任時就曾數度表明「北京如果動武，美國將出兵協防台灣」。但傅立門在Podcast《Into Asia》的訪問中警告，「戰略清晰」會讓北京認定美國給予台獨領袖「空白授權」（carte blanche），反而可能迫使北京在政治壓力下提前攤牌，引發非理性的災難。面對傳統的「模糊」與「清晰」之爭，傅立門直言「戰略模糊是最合理的立場」，問題是這個戰略已經無法應對當前的「灰色地帶行動」。他認為美國政府應該關注的，是習近平正在推行的計劃，而不是那些發生機率極低的極端風險情境。

傅立門主張，美國可以繼續維持三項公報、六項保證與《台灣關係法》的一中政治框架，但在溝通與行動層面上建立符合「比例原則」的回應策略：「我們可以向中國表明：不能因為我們在某些政策點上保持模糊，就代表我們會坐視你們透過切香腸方式取得勝利。如果中方試圖微幅改變現狀，我們就會在政治、經濟或軍事合作上，以對等且具節制的方式微幅重構現狀。」

由於「結構性模糊」是針對「灰色地帶行動」而來——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也動——這讓北京在「切香腸」時也會有所顧忌。「結構性模糊」針對高強度情境（全面封鎖或登陸）依舊保持模糊，但對灰色地帶行動以「比例原則」回應：北京若以小步進逼改變現狀，華府將以同等程度、但選擇不同領域的方式回應——例如深化與台灣的政治、軍事、科技與能源合作，或調整部署與情報分享；若情報顯示北京已做出重大行動決定，美國與盟友也保留「預先行動」的權利，而非坐等第一槍打響，才倉促應變、思考是否協防的問題。 （相關報導： 揭仲專欄：時隔三十年後，國軍為何演練馳援蘭嶼 ｜ 更多文章 ）

在針對北京動武的經濟制裁層面，傅立門與在書中駁斥了「經濟相互保證毀滅」（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能阻嚇中國的說法。因為如果台海爆發危機，美方立刻對中國實施全面經濟制裁，代價將是引發全球大蕭條，這讓美方自己與盟友都無法承受，北京也深知美方不敢按下這個按鈕。​

為此，傅立門提出了「雪崩式脫鉤」（Avalanche Decoupling）：不求在一夜之間與中國完全切斷貿易，而是與盟友（特別是英國、加拿大、澳洲、日本等核心聯盟）建立協調機制，先針對無人機零組件、關鍵藥物、高階機床等最關鍵的供應鏈，透過動態調升關稅與配額，進行可預測、循序漸進的關稅升級，迫使企業將產線逐步轉移至安全第三國。這種與盟友事先協調，以可預測、漸進、優先處理關鍵供應鏈的方式降低對中依賴，而非一開始就追求經濟上的相互保證毀滅。​

針對半導體產業的應變，傅立門提出以「矽磁鐵」（silicon magnet）概念取代「矽盾」（silicon shield）理論。傅立門認為，生產全球最頂尖AI晶片的台積電，並非保護台灣免受攻擊的盾牌，而是更像一塊磁鐵，將美國的國家核心經濟利益與台灣緊密勾連在一起。在美股S&P 500指數中，代表逾40%市值的科技七雄全都極度依賴台積電；一旦供應鏈中斷，美股與全球金融體系將瞬間面臨毀滅性重估。換句話說，美國對先進晶片的依賴，正結構性地強化對台灣的安全承諾。​

傅立門擔憂的「灰色地帶行動」與「海關檢疫隔離」，目前已是現在進行式。

中國海警局7月31日宣布「秀山艦編隊」在台灣以東海域展開所謂「常態化執法巡查」，甚至對航經的商貨輪廣播詢問管轄權，試圖塑造「海關檢疫」前奏的既成事實。不過就在3天之前，美國在台協會（AIT）罕見公開美國海岸防衛隊（USCG）與台灣海巡署艦艇「同框」照片，展示實質夥伴關係；美國國務院8月1日也明確表態，定調中國海警的舉措「高度破壞穩定」，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重申反對透過任何形式的脅迫改變現狀，敦促北京停止對台施壓。​

從美國政府的實際行動看來，確實在踐行傅立門所謂「結構性模糊」的精神。不過華府智庫CSIS的中國力量計畫主任林洋（Bonny Lin）日前在《外交事務》發表書評〈最孤獨的島嶼〉（The Loneliest Island）中，對川普政府保衛台灣的決心、對「結構性模糊」在現實國際政治中的可行性，都提出了深刻的質疑。

林洋指出，傅立門的「結構性模糊」本質上是一場「長期升級螺旋」（escalation spiral）的較量。這要求美國在北京每一次施壓時，都能做出等比例的回應，並在中國報復時仍然堅持不退縮，華府必須準備承受螺旋升級的成本，甚至繼續加碼施壓中國。林洋強調，從最近的美方紀錄來看，華府展現出的戰略意志令人存疑，川普政府確實留下了令人擔憂的「前科」：

包括川普的關稅戰一碰上稀土戰就選擇退讓，這向北京傳遞的訊號無疑是「美方無法承受經濟陣痛」；當日相高市早苗為了「台灣有事、日本有事」受到北京抨擊與抵制，川普卻試圖迫使高市撤回言論；加上川普的交易性格總是對股市起伏高度敏感、對傳統盟友體系卻又總是冷嘲熱諷、要求「自己多承擔責任」；華府政策圈甚至開始出現「台灣是無法勝利的戰爭、應該及早抽身」的悲觀論調，這些情況都讓北京有機可乘。 （相關報導： 揭仲專欄：時隔三十年後，國軍為何演練馳援蘭嶼 ｜ 更多文章 ）

「結構化模糊」的貢獻，在於誠實面對當前台海問題的複雜性：這不再只是單純的軍事威嚇，而是政治、經濟、技術、聯盟與政治意志的綜合博弈。它提醒華府如果只準備「一仗決勝負」，對於「小步進逼」卻缺乏回應機制，最終仍可能在危機中被迫接受最不利的結果。然而正如林洋所警示，這場博弈絕非一次性行動，即便AIT貼出台美海警船同框的照片、國務院對中國海警的「執法行動」也給予嚴正回應，但北京若進一步升高「灰色地帶行動」與報復層級，川普政府是否能頂住股市重挫、稀土斷供的經濟壓力、不重蹈關稅退讓的覆轍，才是台灣能否擺脫「最孤獨島嶼」命運的真正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