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高雄好幾年了,我還是不習慣在這個城市開車的方式。
摩托車實在太多、也太凶猛了,他們從不乖乖的靠著馬路右邊走,他們會隨時出現在你的左邊、前面,而且視「路況」不斷變換。有時候車子一多,會前後左右包夾著你,像一群護衞簇擁著你前進,但由不得你決定行進的快慢和方向,感覺你的車就被一群土匪機車綁架了。
大家都知道紅燈不能右轉,在高雄卻是綠燈不能右轉—不是交通規則改了,而是綠燈你要右轉的時候,你右邊的摩托車會一往無前的繼續前進,絕對不會讓你過;就算你早就打了方向燈、車子緩緩的向右移動,他們還是會咻咻咻的從你右邊繞過去,一點也不擔心你會撞上他。有一次我都已經整輛車轉到快45度了,忽然有一輛摩托車從我的右邊直接大轉彎繞過我的車頭,把我嚇得立刻緊急煞車!看著那名騎士駕著摩托車左傾離地面45度揚長而去,姿勢看起來完全像一個職業賽車手。
那麼什麼時候右轉呢?黃燈也不行,搶黃燈的摩托車衝得更快。要在剛剛轉紅燈、對面還沒有變綠燈的一剎那,把握時機迅速右轉—如果來不及,就要乖乖等待下一次,紅燈。
所以當一輛摩托車出現在我左邊照後鏡的時候,我特別提高了警覺:我可能車子稍一偏左就碰倒他,他可能隨時鬼切過我的車頭時被我撞上⋯⋯總之我還是採取這些年學到的開車「禮儀」,放慢速度讓他先走吧!算我怕你們可以了嗎?
他卻不急不徐的跟著我,幾乎和我同速前進,前面並沒有車擋住呀,他大可以呼嘯而去,現在的感覺卻好像電影裡的機車殺手,隨時會加速開到我窗邊就是一槍⋯⋯我仔細看了一下,卻是個小女生,戴著Hello Kitty的安全帽和粉紅色的口罩,騎著一輛鵝黃色的50CC,看起來人畜無害,為什麼非跟在我左後方不可呢?這樣很危險的呀小妹妹。
忽然「砰!」的一聲,我的車子被撞了,就是在左邊。我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急忙停了車打開車門,心裡還想著我的車並沒有偏移,應該是她碰到我的,這樣的話責任歸屬⋯⋯
但我停下來的車旁並沒有倒下的摩托車,沒有摔倒在地上的女孩,也沒有緩緩滾到一旁的安全帽,除了地上一攤不知道是油還是血的污漬,什麼也沒有。
我繞著車子走了一圈,地上什麼也沒有,旁邊的摩托車繼續呼嘯而過,若無其事;汽車因為被我擋住而要繞到對向車道,對面又有來車,互相卡住,有人開始不耐煩的按喇叭,聽起來就像是一句句罵人的髒話。
我再繞了車子四周一圈,確定自己不會涉嫌肇事逃逸之後,才回到車上發動車子。難道有人碰了我一下就跑了、逃避責任?這時我才想起來剛才只顧著找人,沒有查看車身。
我把車停進美術館的停車場,下車走到車子左邊,果然看見後車門被撞凹了一塊,上面還沾了一點黃色的漆—我確實是被撞了!但肇事者迅速消失了,這麼一來我的乙式車險是不會理賠的,今天真的有夠衰。
「你這個絕對是歐都麥撞的啦!百分之百。」修車廠的師傅鐵口直斷,一邊檢視著車子的傷痕,「很嚴重耶!那個人有沒有飛出去?」
「哪有可能?」師傅同時張大了眼睛和嘴巴,「撞得這麼用力,人至少會摔倒在地上,怎麼可能沒看到人?他跑了哦?那也要扶起機車才能跑。你不是馬上下車⋯⋯還是你又開了一小段才停車?」
「哪有可能?我當然是第一時間停車、下車,啊就沒有人啊,也沒有車,好像憑空消失了。」
我捶了他一拳,「碰到你這個錢鬼啦!修這個要花多少錢?多久會好?」
「這個要扳金、上漆⋯⋯」我沒有注意聽,因為我看到牆上大大的月曆,今天剛好是農曆七月初一、鬼門開的日子。難道我真的碰到鬼了?
三天後車子修好了,修車廠的師傅說他有算我便宜,我還是很心疼,更慘的是車子開出修車廠沒多久,又有一輛摩托車出現在我的照後鏡裡面。
通常摩托車會走最外線,但實在車太多造成塞車時,有些車會繞到左邊,也就是兩排車之間硬擠過去,照後鏡常常「啪!」的一下被撞歪,然後摩托車頭也不回的走了,你自己還塞在車陣裡生悶氣,因為不能去追他找他算帳。
現在馬路右邊根本沒車,他為什麼故意走我左後方,「碰瓷」?為了製造假車禍敲我一筆?之前我有一次左轉忘了打方向燈,跟一輛摩托車只是輕輕碰一下而已,後來連車都不必修,卻要負擔他的醫藥費、補貼他幾天不能上班的薪水,還有精神賠償費⋯⋯我咬著牙不敢報出險,免得第二年的保費又要狂漲。
不能讓這種「慘劇」再發生了,我放慢車速,緩緩的靠邊,「碰!」的一聲,車子從後面撞了上來,我心想完了。
我趕忙停車下車,走到車後卻沒看到人、也沒有摩托車,但後保險桿明明被撞凹了,上面還有一點黃漆,難道是⋯⋯
路邊的水溝蓋上有一個安全帽,粉紅色Hello Kitty的,還在微微的晃動。
這次留下「證據」了!確實有車禍,但沒有人、也沒有摩托車,難道我要拿著安全帽去報案、去出險?不被當作詐騙才怪。
我這次不急著去修車了,我左看右看,發現了一個監視器,於是就到警察分局去要求看監視器畫面,櫃台的警察問我要報案嗎?我說沒有,他說那不能讓我看,我說我認識某某議員,他一個冷笑低頭繼續看公文。
我在分局門口打了好幾個電話,接過來轉過去,總算找到了一個議員助理,他滿口說沒問題,叫我過兩分鐘再進去。
我第二次進去時,櫃台的警察不情不願的站起身,慢吞吞的帶我到一個小房間,三言兩語教會我怎麼操作電腦,就一聲不吭的走了。
這樣也可以?是警察太相信我、還是議員太夠力?我費了一番精神找到剛才出事的地點和畫面,看起來很像前幾天撞我那個女孩,摩托車也像同一輛(都修好了?)。
監視器是從我的右前方拍過來的,她跟在我左後方,忽然偏右離我的車很近(影帶只有畫面沒有聲音),然後就倒下了,然後我停車開門往回走,但倒下的摩托車被我的車擋住根本看不見,這、這什麼也不能證明。
我不甘心,又大費周章找三天前的,但因為地點不同害我找得半死,感覺連眼睛都要看瞎了,終於找到上次的畫面!
完全是做白工!這也太巧了,還是她厲害到刻意避開監視器?但她又是如何「瞬間移動」的?而且她這樣做到底是什麼動機呢?
「你最好不要跟她Touch上,七月哪,誰曉得是什麼東西,我看你還是去廟裡收個驚。」修車廠師傅大概看我有夠衰,這次沒有虧我,「保險桿我找一支二手的⋯⋯對,就是給你換上那種的,不會很多錢啦。」
這並沒有安慰到我,我是鐵齒的無神論者,從不相信什麼靈異,這件事雖然奇怪,但一定有合理的解釋,只是我還沒有找出來而已。
我把兩次離奇的遭遇Po在臉書上,引起熱烈迴響,從來沒有那麼多人點讚、留言和分享,但留言百分之百都說我碰到鬼,有的人教我如何化解,有的人說自己也有相同經驗⋯⋯反正幾百則留言裡,沒有一個想法跟我一樣,我越看越寂寞。
直到這一則留言出現:「很抱歉一再對你造成困擾,我有事要拜託你。」頭像就是那個Hello Kitty的粉紅安全帽,果然是她!
「你想怎麼樣?」寫完才覺得太凶了,趕快收回重寫,「有什麼事?」
卻沒有回應,我想一想又改發私訊給她,還是沒回。其他的留言繼續跳出來,但沒有一則是她的,是在跟我裝笑維嗎?真是吃飽了沒事幹。我恨恨的關上手機,也只好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搭公車上班(車子還在修),不管這個女生是誰,她把我整得夠慘的,不管是金錢或是精神方面⋯⋯
修車又花了一個禮拜(車廠老闆說要人去找同型的保險桿比較費時),我顯然得了PTSD。開車時忍不住就去看照後鏡,很怕那隻Hello Kitty又出現,這次不知道又要撞我哪裡、害我花多少錢⋯⋯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破產了(雖然我也沒什麼財產,除了這輛老車)。
果然又出現了!左邊照後鏡裡的黃色摩托車。幸好我這次載了一個同事,我馬上叫他幫我看車子左後方有沒有一輛摩托車跟著我,他說有耶,神經病幹嘛不靠路邊走?
Yes!這下終於可以證明那輛撞了就消失的幽靈車是真實存在的,沒想到他忽然加速,很快從旁邊超越了我,揚長而去。
是全罩式的安全帽,一身黑皮衣,呼嘯而過的摩托車—根本不是那個戴粉紅色口罩的女孩!我好失望,同事問說是怎樣,我說沒有只是怕車子碰到他而已,同事開始批評滿街亂跑的摩托車,還講起有名的高雄式左轉⋯⋯我沒有心情聽,只在前面待轉的摩托車裡,尋找著Hello Kitty的身影。
她沒有再出現在我的照後鏡裡,連續很多天,我漸漸不再去想這兩件衰事,直到七月半那天。
我記得七月半是因為那天家裡有拜拜,媽媽還強迫我也點了三枝香,說是「有拜有保庇」,你最近不是煞到嗎?我說妳怎麼知道,她說是修車廠老闆跟我舅舅講的,沒想到男人也有長舌的。
結果開車出門沒多久,她又出現在照後鏡裡,我加快速度想甩掉她,她卻緊追不捨,50CC的摩托車也那麼會跑嗎?我一轉念上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這下可甩掉她了,沒想到還是在照後鏡裡看到她!
我關好車窗繼續專心開車,卻又在照後鏡裡看到她!我嚇了一大跳,再開窗確認她的摩托車不在路上,但我的照後鏡裡確實看得到她,我是產生幻覺了,還是、還是真的碰到鬼?
我一咬牙下了高速,開往附近一個公墓。倒不是「偏往鬼山行」,而是想那邊陰氣重一些,說不定可以幫她現身,看看她到底想把我怎麼樣—完了!我這個「鐵齒」的已經完全投降了。
我把車停在公墓旁邊,天氣忽然變陰了,光線暗下來,還有點涼,一陣冷風吹過來⋯⋯我忽然想到「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的句子,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可現在是夏天耶。
我下車還是沒看到她,原本以為到了這種地方她會現身,看起來是我自作聰明,畢竟我從來不信鬼神,顯然不了解他們的世界。
有點失望的回到車上,正要倒車出去,卻在照後鏡裡看到了她!我嚇了一跳,原來她只會出現在照後鏡裡面,難怪每次撞車後都找不到她。
我搖下車窗,把頭伸出窗外,正對著照後鏡看。她也脫下了Hello Kitty帽,脫下口罩,下車向前走了兩步,整個照後鏡裡就只有她的臉孔,是個長得很清秀、但也很蒼白的女孩。
「說吧!要我幫什麼忙?」我還是怕怕的,但硬是擺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勢。
我又嚇了一跳!原來她是這樣枉死的,可我既不是福爾摩斯也不是柯南,憑什麼幫她破案?
「警察⋯⋯沒有抓到撞妳的人嗎?」我小心翼翼的避開那個「死」字。
「沒有,他肇事逃逸了,竟然都沒有目擊者,監視器也都沒拍到,現場只留下一個撞掉的照後鏡在現場。」
啊—所以她的靈魂會出現在照後鏡裡,但是不對呀!這是我的車、我的照後鏡,又不是我撞她的。
「妳⋯⋯妳不要誤會,撞妳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看她蒼白的臉上泛著青光,更緊張了,「如果、我是說假如是我肇逃,那我的照後鏡已經掉在現場了,怎麼可能還在我車上,對不對?」
她沉默不語,不知道是在思考我的話還是幹掉我的方法,我心想她應該沒法從照後鏡裡跑出來吧?但她又能撞壞我的車⋯⋯
啊~我想起來了,三年前我被一輛摩托車撞掉了照後鏡,好死不死照後鏡又被後面來的車子碾過、壓得粉碎。
摩托車當然跑了,車主辯說他壓的是忽然掉在地上的東西,他沒有責任。我舅舅介紹我去認識了修車廠老闆,老闆很熱心,說換原廠全新的太貴,他會叫人去找二手的,但要等幾天。
我沒敢問汽車零件有二手市場嗎,或者就是江湖上傳說的偷車黑市⋯⋯反正不知道就好像責任小一點,只要自己能少花一點錢就好,我其實還滿卑鄙的。
顯然我換上的照後鏡來自她的車禍現場,也就是那輛撞死了她、也撞掉自己照後鏡的車,所以她的幽魂才會附在那個照後鏡裡,好死不死被人撿(?)來修車廠,然後換到了我的車上⋯⋯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那妳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在我的照後鏡裡?妳不是一直都在裡面?」
「沒有,我是掉在一個水溝蓋裡,」她幽幽的說,「我等了很久,那邊來催我上路很久了,我不甘心,堅持等下去,結果那天你剛好開車經過,我一看不就是那個照後鏡嗎?所以我就⋯⋯進來了。」
「是⋯⋯到了七月,有一個好兄弟教我的,為了想引起你注意。但白天我不能現身,晚上你又不開車,幸好你想到把車開到這裡來,你很聰明耶!」
我聽了都有點得意,更決心要幫她,「那我該怎麼做呢?」
「先找到撞死我的人,和他的車子,然後把你的照後鏡,換回他的車上⋯⋯」
「不可能!」我第一時間反應,「連警方都查不到了,車海茫茫,我去哪裡找他?這個忙我⋯⋯抱歉真的幫不上。」
照後鏡裡的她眼眶一下就紅了,看得我好心疼,「好、好,我去查,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我像以前哄女兒一樣哄她。
「只有半個月,鬼門一關,我這次就不能不走了⋯⋯」她臉上的哀傷真是讓人心疼,又讓我想起了許久不見的女兒。
任務時間緊迫,而我根本毫無頭緒,唯一能找的也只有修車廠老闆,我把整個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哈!這下你相信了吧?我是不是早就說你是遇到鬼?」他得意的尾巴都翹起來了。
「對啦,你先知先覺啦,可是我要去哪裡找這個肇⋯⋯凶手啊?」
「是很困難⋯⋯」他敲著自己腦袋,「三年前的農曆七月初一⋯⋯等一下!有!有有有有。」
他從櫃子上拿下來一本沾滿油漬的簿子,快速的翻閱著,「有了!我想起來了!」
我忍住掐他脖子的衝動,跑到旁邊超商買了兩罐冰咖啡,「快說!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就是三年前七月初一,有個人開著和你同型同色的車來我店裏,我記得是個上班族,神色有點慌張,說他照後鏡撞掉了,我說那照後鏡呢,他說應該是掉在現場,當時車太多、他怕影響人家上班就沒有下來撿,可不可以請我找人去現場看看⋯⋯我還在猶豫他就掏出一張千元大鈔,那我當然就騎上摩托車去了他說的地方。
「現場果然有一輛倒下的摩托車,但沒看到人,也許已經被救護車送走了,一個警察在地上畫線,一個在指揮交通,我在附近晃了一下,忽然然發現路邊水溝蓋上有一個照後鏡—竟然滾這麼遠!我看看四周沒人注意,就把那個照後鏡撿起來、帶回修車廠了。」
「你智障啊?我如果幫他裝了、照後鏡怎麼會在你車上?」他敲了敲我的腦袋,「這種爛人我怎麼會放過他?我換了一個原廠全新的給他,還狠狠的敲了他一筆。反正他做了虧心事,乖乖付錢讓我裝好照後鏡,就匆匆忙走了。」
「虧心事?他這是殺人耶!」換我敲他腦袋了,「你為什麼不報警?」
「我想說現在監視器那麼多,他一定會被抓到的,那需要我雞婆去報警?而且你知道我有時候會進一些⋯⋯人家弄來的貨,也算有一點灰色地帶,還是盡量不要跟警察打交道比較好。」
「所以你就把撿到的那個照後鏡藏起來,好死不好就換給我?」
「我想換也必須是同款同色的車要換照後鏡,你看這就是命中注定嘛!你注定要做好人幫這個女鬼⋯⋯我是說女孩,功德無量吶。」
這下真的要當偵探了!我要求修車廠老闆去他家盯梢(我要上班不能請假),他當然不肯,我立刻「曉以大義」:
「你不要以為人不是你撞的就沒事,也不是我撞的呀。你當初如果不要在肇事現場幹走那個照後鏡,說不定警察早就以鏡追車、以車追人、抓到凶手了。那她,那個女孩也不會因為不甘心而留在人間,沒有去投胎轉世,反而成了一個孤魂野鬼⋯⋯」
「但是⋯⋯她找的是你。」修車廠老闆有點面帶愧色了。
「她找我、我找你呀!要不是你把幹來的照後鏡裝在我車上,那個女⋯⋯生也不會找上我,你不覺得自己有道義責任嗎?」
我咄咄逼人,他節節敗退,「好、好、我去盯梢,我休業三天好不好,夠意思吧?」
對視錢如命的他來說,三天不開店簡直就是在割他的肉,不過他應該多少有些愧疚,心裡也怕會被這個女鬼纒上吧?
修車廠老闆效率不錯,第二天就查出那個人上班的地方,他會把車停在附近一個收費停車場,大約九點到五點。
「白天人太多了,不能晚上動手嗎?」我問,也不想讓自己從好心人變成嫌疑犯。
「不行,他住透天厝,一回家就把車停進車庫,完全沒機會。」
這下傷腦筋了,畢竟我們倆不能光天化日走進一個戶外停車場,堂而皇之的把一輛車的左照後鏡拆下來、換成另外準備好(就是我那個她會出現在裡面的)的照後鏡⋯⋯這得要等機會,可是我們,我是說她的時間不多了。
我把車開到墓地,跟照後鏡裡的她商量。她說:「沒法等到天黑,那如果白天下大雨呢?」
「那⋯⋯應該機會很大,可是妳知道高雄很少下雨的。」
「這個我處理。」她表情很堅定,問了我那個人停車的詳細地點,叫我現在立刻趕過去。
我半信半疑,心想難道她要找好兄弟們幫忙,但他們有那麼強的法力嗎?還可以呼風喚雨?
我趕快連絡修車廠老闆,帶著一個全新同款同色的照後鏡(給我用的!)趕到停車場,竟然真的下雨了!而且越下越大,街上人群走避、天色昏暗,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我把自己的車開到那人的車旁和他併排(幸好有空位!),自己穿著雨衣,戴著口罩站在入口處把風。修車廠老闆也是一樣打扮,此刻正快速的拆下兩輛車的左照後鏡,然後快速互換。
對面大樓的管理員打著傘走過來問:「那個人在幹什麼?」我說「哦,我請來幫我修車的,小毛病,一下就好,沒想到會下雨。」我盡量挪動身體擋住他的視線,還好他興趣不大,「對呀,高雄難得下這麼大雨。」然後就走回大樓管理室去了。
「完工了!還不走?」我嚇了一跳,原來修車廠老闆已經把我的車開出來了,動作還真快,我二話不說跳上車迅速脫離「犯罪」現場,還真有點演偵探片的fu。
車子開過一條街我就發現地上完全是乾的,我回頭看停車場,上面已經是晴空萬里,看來這場雨是那女孩(和好兄弟們?)特別「訂做」的?
我的照後鏡換了,沒辦法再看見她,只好去臉書私訊她,我找到那個Hello Kitty的頭像。
冰冷的口氣讓我全身一陣冷顫,轉念想到我女兒,就覺得她怎麼做都是應該的。
她忽然講得好鄭重,「沒有沒有,應該」還沒打到「的」字的剎那,我感覺她已經離線了。
之後都沒什麼事,也沒有什麼命案的新聞,我也沒再和修車廠老闆連絡,直到在電視上看到一則報導,說是一輛車從停車場出來時忽然暴衝,撞上對面大樓的柱子,車子全毀,開車男子當場失去呼吸心跳,幸好沒有其他乘客和路人遇害。死者為一名三十多歲上班族,警方初步研判是誤把剎車當作油門導致悲劇,初步判定並非酒駕,真相尚待進一步調查—就是那個停車場、就是那輛車我記得!記者還訪問了那天問我話的大樓管理員,他嚇得支支吾吾,說自己只聽到好大的撞擊聲,並沒有看見事發經過。
我馬上和修車廠老闆通話,「幹!真的死了,她報仇了。」
「對啊,」我也很激動,「我們⋯⋯這樣算是做好事吧?」
「當然啊,伸張正義吶,我這輩子第一次,」他的語氣忽然由激昂轉為低落,「要是當初你女兒也有人像我們這樣幫她就好了。」
我關了電視,一個人坐在客廳,直到天完全暗了,對面大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了起來⋯⋯過了不知多久,我才站起來開了燈,客廳的牆上靠著一面大紙板,上面用黑色奇異筆寫著「懸賞三十萬元!一名十四歲國中女生在二○二三年八月十三日下午四點二十分行經此路口時,遭一輛黑色休旅車撞擊身亡,如有人可提供目擊車牌、手機影片、行車紀錄器等任何證據而破案者,當酬謝現金三十萬元,絕不食言,電話請打⋯⋯」上面的字跡都已模糊漫漶了,紙板上方打了兩個洞,上面打結的繩子也鬆脫了,見證著一段悲傷的往事。
當時我揹著那塊紙板,在那個路口從早到晚、風雨無阻,整整站了三個月,我身上帶著乾糧,除了上廁所從不離開,一直站一直站⋯⋯站到公司警告我:再繼續申請留職停薪就要直接開除我,我才回去行屍走肉的上班。
現在只能安慰自己:她走的時候也是農曆七月,說不定也有很多好兄弟、還有像我這樣的貴人幫她,早已經私下抓到凶手「就地正法」,她早就放心上路了。
窗外掛起了一彎新月,七月過了,我開車時應該可以放心看照後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