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本瑪.克拉漢(Boonma Klahan)都要先給85歲的母親洗漱、換衣、餵飯。母親患有癡呆症,整日都躺在家裡木地板上的一張床墊上。
安頓好母親,她又給87歲的父親做好早飯,隨後便騎上摩托車去上班。農布阿興是曼谷以西的一個貧困農業村,克拉漢在這裡擔任健康看護,負責照料另外22位老人。其中有三位和她母親一樣卧床不起,其餘老人大多也已無法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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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緊巴巴,全靠克拉漢每月90美元的工資、父母合計50美元的政府養老津貼,以及她已成年的兒女寄來的生活費勉強度日。克拉漢的哥哥住在附近,大多數早晨會送些食品雜貨過來。
「日子越來越難過了,」57歲的克拉漢說。由於在沒有病床或其他專門醫療設備的輔助下搬抬老人,她自己的背部和膝蓋也開始勞損。
在泰國農布阿興村,本瑪.克拉漢得在照顧母親與幫扶其他老年居民的工作之間取得平衡。
像泰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正陷入「未富先老」的困境。這些國家的社會正在快速高齡化,卻缺乏大多數已開發國家用來保障老年人生活的養老金體系和個人儲蓄。
如今,每六個泰國人中就有一人年齡在65歲以上,這是始於20世紀70年代的生育滑坡所致。在大約十年間,該國生育率從每名婦女平均生育近六個孩子,驟降至兩個出頭。
在本瑪居家照顧父母的村莊裡,人口絕大部分是60歲以上的老人。(Sirachai Arunrugstichai for WSJ) 目前,泰國的生育率僅為0.9,遠低於美國的1.6,甚至還不到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生育率水準的一半。與此同時,泰國人的平均預期壽命已從1960年的51歲躍升至如今的77歲,僅比美國低兩歲。
許多發展中國家、尤其是亞洲發展中國家的關鍵人口指標正開始呈現出與高度已開發國家相似的特徵。這些國家的勞動年齡人口已接近峰值,或者像泰國一樣已經開始萎縮。它們正面臨嚴峻的前景:年輕人大幅減少,卻要供養日益龐大的老年人群體。
然而,包括泰國、越南、中國甚至印度在內的國家,在步入高齡化時的財富水準遠不及歐美經濟體。以印度為例,其生育率在2024年已降至每名婦女生育1.9個孩子。
在曼谷這樣的城市,老化呈現另一番景象。有專家對《華爾街日報》表示,那裡的社會關係網不如農村社區穩固。(Sirachai Arunrugstichai for WSJ) 20世紀40年代初,美國步入聯合國定義的「高齡化社會」,即65歲以上人口佔比達到7%。隨後,美國歷經70多年才過渡到「高齡社會」,即65歲以上人口佔比上升一倍,達到14%。
相比之下,泰國在2004年進入「高齡化社會」,僅僅18年後就邁入了「高齡社會」。目前的預測顯示,美國和泰國都將在2030年左右邁入「超高齡社會」,屆時65歲以上人口佔比將至少達到20%。
然而,2014年美國進入高齡社會時,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高達55,264美元;而泰國在2022年步入高齡社會時,人均GDP僅為6,910美元。
孝道 與中國強制性的獨生子女政策不同,泰國的「生育革命」是自願普及避孕藥具(包括面向已婚婦女)的結果。
然而時移勢易,如今泰國政府與亞洲其他國家一樣,正試圖鼓勵女性多生孩子。在越南,製造業的繁榮正面臨勞動力枯竭的風險,該國共產黨領導層已於去年廢除了限制家庭生育兩個孩子的政策。泰國經濟依然高度依賴旅遊業和農業等勞動力密集型產業。
村長約德·克萊西里將農布阿興村的老人們組織起來,成立了一支傳統打擊樂團。(Sirachai Arunrugstichai for WSJ) 「我們的勞動力正在萎縮,產出將會下降,」泰國社會發展和人類安全部部長尼功.森克朗(Nikorn Soemklang)說。
克拉漢的母親有七個兄弟姐妹,但她自己只生了兩個孩子。因此,當母親五年前摔斷髖骨時,克拉漢只能辭去地方政府的工作,回家照顧她。
泰國統計局2024年的一項調查顯示,60歲以上的泰國人中,有45%的人完全沒有積蓄,另有35%的人存款不足3,000美元。近一半的泰國老年人與子女同住。在獨居老人中,有80%的老人會從子女那裡獲得一定的經濟支持。而在需要身體照料的老年人中,有三分之二依靠子女照料。
55歲的村長約德.克萊西(Yod Khlaisiri)說,在農布阿興,約有80%的成年人年過六旬。像克拉漢的兩個孩子一樣,大多數年輕人都搬到了曼谷或其他城市打工賺錢。
為了緩解老人們的孤獨感,順便幫他們賺點外快,克萊西里組建了一支傳統擊鼓隊,在婚禮等場合表演。但在最近的一次排練中,包括指導老師在內的兩名固定成員因中風住進了醫院。村裡還有一支由12名女性組成的泰國舞蹈隊,其中五人已年過六旬;而在傳統上,這種舞蹈隊向來是由年輕女性或女孩組成的。
臨界點 曼谷朱拉隆功大學(Chulalongkorn University)研究泰國家庭結構的經濟學家諾蓬.威沃拉蓬(Nopphol Witvorapong)表示,農村社區的社會網路依然穩固,鄰里之間經常互幫互助,像克拉漢這樣的當地健康看護也會幫忙分擔照料工作。
然而,在泰國快速發展的城市裡,這種紐帶正在逐漸瓦解。
71歲的瑪麗妮.桑卡拉克(Malinee Sangkalak)曾在曼谷的餐館當了幾十年的廚師。直到60多歲時,她再也無法承受長時間站立的勞累,才不得不停下工作。如今,她與在工廠上班的兒子和一個孫子同住。
在最近的一個周一,她加入了一支約200人的隊伍,排隊領取當地慈善機構發放的免費餐食。隊伍中有許多人無家可歸,大約三分之二是老年人。
在曼谷排隊領取捐贈食物的人群中,大多數是像71歲的瑪麗妮桑卡拉克這樣的老年人。(Sirachai Arunrugstichai for WSJ) 「我從來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存下來。我所有的錢都花在家人身上了,」桑卡拉克說。
歷屆泰國政府都曾討論過提高普惠性養老津貼,但最終都因成本高昂而放棄了;目前該津貼僅為每月18至35美元。老年人可以根據自身經濟狀況申請額外補助,每月最高90美元。
除此之外,那些沒有積蓄或家人供養的老年人幾乎沒什麼選擇。
無家可歸者收容所通常不接收患病的老人。根據泰國社會發展和人類安全部的數據,在泰國這個擁有7,100萬人口的國家,只有25家政府營運的養老院能提供低成本或免費的照料服務。與此同時,世界銀行(World Bank)預測,到21世紀40年代初,需要照料的80歲以上泰國人數量將激增至原來的六倍,達到約250萬人。
泰國政府目前希望推廣一種新模式:向一些家庭支付費用,讓他們「代養」老年人,類似於兒童寄養制度。
拉克薩娜·托特拉坎在照顧鄰居阿蘭·因塔庫爾,後者以前睡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屋裡。當地一家建築公司後來捐贈了一處更堅固、配有太陽能板和衛生間的居所。(Sirachai Arunrugstichai for WSJ) 71歲的阿蘭.因塔庫爾(Aran Inthakul)是首批受益者之一。他曾是一名汽車修理工,幾年前在曼谷郊區自己搭建的簡易棚屋前重重摔了一跤,此後便行動困難。67歲的鄰居拉克薩娜.托特拉坎(Lucksana Tohtrakarn)發現他的家人從不來看望他,便開始主動過去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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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特拉坎現在每月領取60美元,幫助因塔庫爾解決吃飯、洗澡等日常需求。她說,這筆錢的大部分都花在了因塔庫爾身上,比如給他買豆奶和一種特製的肉湯,希望能幫他恢復一些體力。「我很同情他,」托特拉坎說,「因為他總是孤零零一個人。」